那份厚达两百页的文件砸在红木桌面上,声音沉闷,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那种军队特有的、毫无美感的黑体大字——【量子迷雾:下一代非对称战略威慑体系构建】。
林凯的手按在文件上,没有立刻拿开。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还在擦冷汗、喝凉茶压惊的将军和专家,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科研立项书。”
林凯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是一张入场券。在这个名为量子的新赌场里,庄家已经发牌了。”
“星条联邦手里拿着同花顺,而我们手里只有一把烂牌,甚至连规则都没完全搞懂。”
他收回手,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们需要立刻、马上、不计代价地启动这个项目。”
“不是为了赶超,是为了活命。”
“如果不做,刚才你们看到的裸奔画面,五年内就会在真实世界里上演。”
“到时候,别说什么大国复兴,我们连裤衩都保不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上将身上。这位老将军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没有翻开文件,似乎那里面封印着什么洪水猛兽。
半晌,赵上将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缓缓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林凯。”
赵上将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林凯,“你给我透个底。”
“这玩意儿,真有那么邪乎?比核弹还邪乎?”
“核弹是用来毁灭肉体的。”
林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量子技术,是用来毁灭神经系统的。”
“一个被切断了神经的巨人,哪怕肌肉再发达,也不过是一坨待宰的死肉。”
赵上将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像是咬碎了一颗看不见的钢牙。
“好。”
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这位老人猛地站起身,动作猛烈得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根本没去管那把倒地的椅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不懂什么量子比特,也不懂什么算法。”
赵上将的声音粗砺如砂纸打磨,“但我懂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
“这几十年,咱们吃的亏、受的气,够多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文件,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面战旗。
“我宣布!”
哗啦一声,所有军官和专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成立国家级战略工程专项,代号量子迷雾!”赵上将的吼声震得窗帘都在抖。
“级别定为——绝密!优先级等同于当年的两弹一星!”
两弹一星四个字一出,在场不少老专家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华夏军工史上最高的图腾,意味着举国之力,意味着砸锅卖铁也要搞出来的决心。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赵上将转头看向负责后勤和装备的几位中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各大战区、各大研究所、所有高校,只要是林凯点名要的人,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是在生孩子,也得给我立刻停下来,打包送到基地去!”
“经费上不封顶,缺多少,我想办法去国务院化缘!”
说完,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凯肩膀上。
“林凯,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量子迷雾计划的总负责人。”
赵上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直接塞进林凯手里。
“这就是你的尚方宝剑。在这个项目里,你说了算。”
“谁敢给你下绊子,谁敢拿条条框框卡你,你直接给我打电话,老子毙了他!”
林凯握着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钢笔,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钢笔别进了胸前的口袋。
“陈静。”林凯偏过头。
“在呢。”陈静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
“老板,是不是该干活了?我都快生锈了。”
“把名单发下去。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核心团队的确认回执。”
“得令!”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恐惧和压抑,瞬间变成了一种悲壮的亢奋。
这是一种面临绝境时的爆发,是华夏军工人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被彻底点燃了。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各自去落实这道死命令的时候。
“慢着。”
一个苍老、沙哑,甚至有些虚弱的声音,在角落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脚步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去。
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头发全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老人,正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太瘦了,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戴着一副度数极深的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方承志?”杨卫国院士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想要搀扶。
“老方,你身体不好,怎么还站起来了?有什么话坐着说。”
方承志,华夏物理学界的扫地僧。
早年留苏,后来隐姓埋名在大西北搞了一辈子基础物理,是国内量子力学领域的拓荒者。
但他性格孤僻,从不参与评奖,也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以至于很多年轻军官根本不认识他。
方承志轻轻推开了杨卫国的手,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越过重重人墙,直勾勾地盯着林凯。
“林总师。”
老人喘了口气,声音虽然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你的推演很精彩,危机感也很到位。”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林凯胸前那份刚立项的文件。
“你的方向,错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冷雷,炸得现场鸦雀无声。
赵上将皱起了眉头,刚想说话,却被林凯抬手制止了。
林凯看着这位老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敬意。
他知道方承志是谁,在上一世的记忆里,这位老人直到去世前还在计算草稿纸上推导公式,是真正的国士。
“方老,您请讲。”林凯走下主席台,来到老人面前,态度恭敬。
方承志没有客套,他咳嗽了两声,指着大屏幕上那个还在旋转的量子比特模型。
“你刚才展示的,是通用量子计算机。”
“你想搞这东西,想用它来破解敌人的密码,反制敌人的网络。”
“这想法没错,是正道。”
老人深吸一口气,语速突然加快,“但是,林总师,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要造出一台真正能实战、能破解rsa密钥的通用量子计算机,需要多少个纠缠比特?”
“一千个?一万个?还需要解决退相干、纠错码……这些工程难题,哪怕是星条联邦,没个十五二十年也搞不定!”
林凯沉默了。
方承志说得没错。量子计算是长跑,是马拉松。
“我们等不起二十年。”
方承志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说五年后我们就要裸奔,那在这五年里,我们拿什么去挡?”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等着我们那台还没影的计算机算出来吗?”
“那您的意思是?”林凯眯起了眼睛。
方承志挺直了腰杆,原本佝偻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高大。
“最好的防守,不是等敌人把矛磨锋利了再去造盾。”
“而是——让敌人的矛,根本找不到扎的地方!”
老人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手写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波形图和公式。
“林总师,你盯着的是算力,是大脑。但我盯着的,是眼睛。”
方承志把稿纸拍在林凯手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星条联邦现在最猖狂的是什么?不是他们的电脑,是他们的f-22!是他们的b-2!是那些在你头顶上飞来飞去、你却看不见摸不着的隐身飞机!”
“他们仗着隐身技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视我们的领空如无物!”
老人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林凯,声音如同金石撞击。
“既然通用计算机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我们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利用量子纠缠的特性,造一把照妖镜出来?”
“只要光子打在目标上,哪怕它吸波涂层再厚,哪怕它外形再隐身,光子的量子态都会发生改变。”
“这种改变是瞬间的,是无法伪装的!”
方承志死死抓着林凯的袖子,像是在抓着最后的希望。
“林凯!别去搞那些虚无缥缈的算力竞赛了!那是富人的游戏!我们要搞,就搞最现实、最要命的——”
“量子雷达!”
“我要让星条联邦所有的隐身战机,在我们的屏幕上,亮得像他娘的八月十五的月亮!”
轰——!
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凯脑海中的迷雾。
他一直在这个时代布局未来,却忽略了眼下最致命的痛点。
方承志说得对,对于现在的华夏来说,破解密码是远水,而打破隐身神话,才是解渴的近火!
林凯看着手里那份手稿,上面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标题——《基于光子纠缠态的单光子探测与鬼成像技术验证》。
这是……鬼成像!
未来的反隐身神器!
林凯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又像是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的狂喜。
“方老。”林凯反手握住老人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让方承志有些吃痛。
“谁说我们要二选一了?”
林凯转过身,面向全场,将手里的两份文件——一份是他的“量子迷雾”,一份是方承志的手稿——重叠在一起。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
林凯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眼中的野心如同燎原烈火。
“矛,我要磨!盾,我也要铸!”
“方老,这个量子雷达的项目,算在量子迷雾的一期工程里。”
“您来当总师,我给您当后勤部长!”
他把目光投向赵上将,声音响彻会议室。
“首长,给我三年。”
“三年后,如果f-22再敢跨进我们的防空识别区一步,我保证,不需要导弹,光是用眼神,我就能把它给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