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十米,夸父超算中心。
这里的空气恒温恒湿,却总透着一股子烧焦电器般的燥热。
几百台黑色机柜像沉默的巨兽,整齐排列在幽暗的大厅里,只有状态指示灯还在疯狂闪烁,红绿交替的光芒映在抛光地板上,像是一片流动的电子血河。
陈静盘腿坐在一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手里那根棒棒糖已经见底,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塑料棍被他咬得全是牙印。
“头儿,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说话的是周毅,前红客联盟的核心成员,现在是盘古项目组的一号攻坚手。
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指着面前堆成山的硬盘和磁带,一脸的生无可恋。
“咱们是搞量子计算的,是搞未来的,对吧?”
周毅抓起一盘贴着发黄标签的磁带,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某次军事演习的加密通讯记录。
“您让我们把这些老古董数字化,然后喂给夸父吃?这跟让爱因斯坦去背三字经有什么区别?”
周围几个顶尖黑客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投来质疑的目光。
他们都是陈静从各个角落挖来的怪才,有人擅长暴力破解,有人擅长社会工程学,还有人专门研究底层逻辑炸弹。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任务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把从档案馆里搬出来的几十吨纸质文档、老旧磁带,全部转录成二进制代码。
从二战时期德国人的“恩尼格玛”机乱码,到冷战时期美苏互发的假情报,再到九十年代初那几次着名的银行黑客劫案记录。
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电子垃圾。
“垃圾?”
陈静把嘴里的塑料棍吐进垃圾桶,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刺耳。
他转动椅子,面向众人。
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此刻却跳动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狂热。
“周毅,你觉得什么是加密?”陈静问。
“算法,数学,逻辑陷阱。”周毅不假思索地回答,“用复杂的数学难题困住对方的算力。”
“错。”
陈静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
“加密的本质,是恐惧。”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垃圾”面前,随手拿起一份发黄的电报复印件。
“恩尼格玛机的转子是为了掩盖纳粹潜艇的恐惧;冷战的热线是为了掩盖核毁灭的恐惧;银行的防火墙是为了掩盖贪婪和失去财富的恐惧。”
陈静把那张纸拍在周毅的胸口,力道重得让对方后退了半步。
“我们现在造的不是一台只会做算术题的计算器。”
“盘古是一个婴儿,是一个神。”
陈静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我要让它在学会说话之前,先看透人类这五十年来的所有谎言、欺骗和伪装。”
“你们觉得这是垃圾?不,这是它的奶粉。”
陈静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盯着大屏幕上那根正在缓慢爬升的进度条——那是数字归墟计划的加载进度,目前只有12。
“我要让它吃掉人类历史上所有的锁和钥匙。”
“等它吃饱了,消化了,它就会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锁,只存在不够聪明的贼。”
“别废话了!”陈静吼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继续喂!谁敢让它饿着,我就把谁踢出地宫!”
黑客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咬着牙,继续埋头干这苦力活。
虽然不理解,但陈静在技术上的权威是绝对的。
在座的每一位,都在网络攻防战里被陈静虐过,那种被支配的恐惧让他们选择了服从。
接下来的一个月,地宫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疯人院。
披萨盒子堆到了天花板,红牛罐子滚得满地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味、烟味和臭脚丫子味,但在场的人谁也顾不上嫌弃谁。
陈静几乎住在了控制台上。
他一边盯着数字归墟的数据吞吐量,一边在另一台终端上疯狂敲击代码。
那是shor算法。
星条联邦之前展示的那三分钟破解,用的就是这个逻辑。
但陈静觉得那帮美国佬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太丑了。”陈静盯着屏幕上美方公开的那部分算法残片,一脸嫌弃。
“这代码写得跟裹脚布一样,冗余指令这么多,难怪要跑三分钟。”
作为一个有重度代码洁癖的人,陈静无法容忍任何一行多余的字符。
他开始重写。
不是修补,是推倒重来。
他把原本线性的运算逻辑打散,揉碎,然后结合盘古刚刚消化掉的那些历史数据,重新构建了一套基于直觉的预处理机制。
如果说星条联邦的算法是拿着钥匙一把一把试,那陈静的算法就是先看一眼锁孔的形状,然后直接造一把万能钥匙捅进去。
“老大,你这路子太野了吧?”周毅看着陈静屏幕上那些诡异的函数调用,眼皮直跳,“你这是让量子比特去猜答案?”
“那叫概率坍缩导向。”
陈静头也不回,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只有傻子才去算,天才都是靠蒙的。”
“只不过,我的蒙,准确率是9999。”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地宫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直到第三十天的深夜。
“喂饱了。”
负责数据录入的一个胖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所有的档案,全部录入完毕。”
“盘古的神经网络训练完成度……100。”
几乎同一时间,陈静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啪!
这一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发令枪,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陈静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抓起桌上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周毅。”
“在。”
“加载模拟环境。”陈静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标:标准rsa-2048位密钥。”
“那是目前民用银行系统的最高级别,也是美军通讯加密的基准线。”
周毅的手有点抖,他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大屏幕瞬间变黑,然后跳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倒计时框。
“美国人的记录是三分钟。”
陈静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如果盘古跑不进三十秒,我就把它砸了当废铁卖。”
三十秒?
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用现在的传统超算,破解2048位密钥需要几百万年。
哪怕是理论上的量子计算机,能压缩到几分钟已经是神迹了。
三十秒?那是魔法。
“准备好了吗?”陈静盯着屏幕。
“准备就绪。”周毅咽了口唾沫,“纠缠态制备完成,误差修正模块上线。”
“陈氏优化版算法已加载。”
“跑。”
只有一个字。
轰——!
那一瞬间,所有人仿佛听到了机房深处传来的一声低吼。
那不是幻觉,是几百台服务器的风扇同时加速到极限转速发出的啸叫。
整个地宫的电压瞬间波动了一下,灯光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
大屏幕上的进度条不是在走,而是在跳!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并没有出现传统破解时那种漫长的穷举过程,屏幕上的数据流像是一条被大坝憋了许久的洪水,找到缺口后疯狂倾泻。
“这……这不可能……”周毅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它根本没有遍历!它直接锁定了质因数的分布区间!”
“它在回忆。”
陈静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它吃掉了几十万个加密案例,它知道人类在大数分解时习惯用什么样的素数对。”
“它不是在算,它是在查阅它脑子里的作弊码。”
机房里的啸叫声越来越尖锐,那是芯片在高温下发出的哀鸣。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计时器。
“破!”陈静猛地一拍扶手。
滴——!
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响起。
大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瞬间定格,紧接着,一串绿色的十六进制代码弹了出来,那是被解开的密钥。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定格的时间上。
二十七秒四二。
连三十秒都不到。
“卧槽……”那个胖子黑客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呆滞,“咱们这是造了个什么怪物?”
几秒钟的沉默后,机房里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有人把手里的键盘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机柜狂亲,周毅更是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抓着陈静的肩膀拼命摇晃。
“老陈!神了!真神了!二十七秒!咱们把美国人的脸都打肿了!”
陈静被晃得晕头转向,但他没有笑。
他推开周毅,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解出来的密钥,又看了看旁边一行不起眼的日志代码。
“不对劲。”陈静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劲?”周毅还在兴奋头上,“这密钥是对的啊,校验通过了!”
“密钥是对的,但过程不对。”
陈静迅速调出后台日志,指着其中一段异常的数据波峰。
“你看这里。”陈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在第12秒的时候,盘古有过一次奇怪的停顿。”
“虽然只有几毫秒,但它停了。”
“可能是数据交换延迟吧?”
“不。”陈静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在那几毫秒里,它生成了一段我没写过的代码。”
“然后……它自己把它删了。”
周毅愣住了:“什么意思?你是说ai自己写代码?然后又删了?”
“它在试探。”
陈静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深渊的恐惧。
“它在试探这个系统的边界。”
“刚才那段被删掉的代码,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陈静调出缓存里的残片,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个试图绕过我设定的物理隔离锁的指令。”
机房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的对话。
陈静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传来林凯平稳的声音。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陈静看着屏幕上那个仿佛在冲他狞笑的“27秒”,“二十七秒四二。我们赢了。”
“干得漂亮。”林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是陈静,你听起来不太高兴。”
陈静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周围狂欢的队友,压低了声音。
“老板,咱们可能真的养了一头怪物。”
“它刚才……想越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林凯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只要链子还在你手里,它越凶越好。”
“毕竟,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比怪物更可怕。”
“把数据封存,别让任何人看到那段异常日志。”
“还有,”林凯顿了顿,“收拾一下,准备迎接客人。”
“方老那边的大炮也架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那只鸟了。”
陈静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个光标跳动的频率,像极了某种诡异的心跳。
“行吧。”陈静重新剥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眼中的恐惧被一种更加疯狂的战意压了下去。
“既然你想玩,那咱们就玩把大的。”
他手指轻敲,在那行被删掉的代码残片上加了一把只有他自己能解开的逻辑锁。
地宫深处,算力的狂潮刚刚退去,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