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20的机舱内，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屏幕边缘那团模糊的阴影，像是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虽然存在，却边缘涣散，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火控锁定。
“林总师，锁不住！”
张伟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这架b-2的隐身涂层太邪门了！它对光子的吸收率不是恒定的，它在……它在呼吸！”
“我们的死亡统计算法被它骗了，它制造的空洞一直在变形状，根本没法定位核心坐标！”
李月也皱起眉头，盯着数据流：“它是动态调整的。”
“这架b-2应该加装了最新的电子对抗系统，它在模拟背景噪音，试图把那个空洞填平。”
“填平？”林凯冷笑一声，盯着屏幕上那团滑溜的阴影，“它以为穿了一件变色龙的皮，就能在量子场里隐身？”
他突然伸手，按住了张伟正在疯狂输入修正代码的手。
“停下。”
“可是林总师，它快跑了！再过两分钟它就……”
“我让你停下。”林凯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张伟瞬间冷静下来的寒意。
林凯站起身，走到主控屏幕前。他没有看那架正在逃窜的b-2，而是随手在屏幕的一角划出了一块空白区域。
“张伟，接通地面指挥中心。方老在听吗？”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随后是赵上将沉稳的声音：
“方老就在我旁边，虽然挂着吊瓶，但精神头比我都足。”
“林凯，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b-2都要溜了！”
“溜不掉。”
林凯拿起一支触控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他的动作不像是正在进行一场高科技空战，倒像是在大学课堂里给学生上课。
“刚才张伟问我，为什么锁不住。”林凯看着屏幕，语速平缓，“因为你们的思路还在看。”
“看？”张伟愣住了。雷达不就是用来看的吗？
“以前的雷达，是把电磁波扔出去，等着它撞墙弹回来。”
“刚才我们的抓鬼算法，是看光子死没死，也就是看影子。”
林凯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打了一个叉，“但这两种方法，本质上都是主动探测。”
“只要是主动的，就有被欺骗的可能。”
“只要对方的手段足够高明，能吸收、能偏转、甚至能模拟回波，你的眼睛就会瞎。”
林凯转过身，目光扫过机舱里的所有人，最后似乎透过摄像头，看向了千里之外的方承志。
“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
他在屏幕上画了一张巨大的网。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个屏幕。
“我们不再发射信号去找飞机。”
林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我们在整片空域，预先铺设一个庞大的、绝对稳定的纠缠光子场。”
“想象一下，这是一张蜘蛛网。”
林凯用笔尖点了点那张网，“这张网铺在真空中，铺在平流层里。”
“哪怕没有任何物体，这张网本身也是活的。”
“活的？”张伟张大了嘴巴。
“对，活的。”林凯眼神深邃，“量子涨落，虚粒子的生灭，这就是宇宙的背景噪音。”
“对于普通的雷达，这是要命的干扰。但对于这张网来说，这就是它的‘呼吸’。”
林凯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起伏，模拟着那种韵律。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不是找敌人。而是让夸父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去听。”
“听？”耳机里传来方承志颤抖的声音。
“没错，听这张空网在没有任何干扰时，那种自然、健康、规律的呼吸声。”
林凯说道，“让ai记住每一个量子态在真空中原本该有的生灭节奏。记住这片天空最本源的模样。”
机舱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林凯猛地在网格中间画了一条粗线，像是一把刀划破了蛛网。
“现在，一架b-2飞进来了。”
“不管它的涂层多先进，不管它怎么吸收光子，也不管它怎么模拟背景噪音。”
“只要它是一个物质实体，只要它有质量，有能量，它就必须排开原本属于那里的真空场！”
林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它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它是一只虫子，撞上了蛛网！”
“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这片量子蛛网最大的侵犯。”
“它会让原本规律的呼吸声出现杂音，会让这张网的张力出现非自然的坍塌和涟漪！”
屏幕上，林凯画出的那条粗线周围，原本整齐的网格开始扭曲、震荡。
“我们不需要看它在哪。”林凯扔掉触控笔，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只需要听。听哪里出现了不属于宇宙本源的杂音。”
“不是去寻找回波，也不是去寻找阴影。”
“而是去感知——痛觉！”
“当b-2闯入的那一刻，这片天空会感到痛。那个痛点，就是它的坐标！”
轰！
这番话像是一枚深水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千里之外的西山指挥大厅。
坐在轮椅上挂着点滴的方承志，猛地推开护士，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天才……这是天才般的构想！”方承志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都错了！我们都被困在‘波’的迷宫里了！只有他……只有他跳出了三维世界，他在用上帝的视角俯瞰这片战场！”
“这是被动感知！这是绝对的静默锁定！”方承志抓着赵上将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老赵！你明白吗？这意味着只要这架飞机还在这个宇宙里，只要它还占着地儿，它就永远别想藏住！”
赵上将虽然听不太懂那些物理名词，但他看懂了方老的状态，也听懂了林凯最后的那个比喻。
“痛觉……”赵上将喃喃自语，“把天空变成皮肤，谁摸谁死？”
运-20机舱内。
张伟此刻看林凯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尊神。
“可是……”张伟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夸父现在的算法是基于死亡统计的，要改成呼吸监听，需要重建模型，这……”
“谁说要重建？”
耳机里，陈静那懒洋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喂，呆子，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地下机房喂盘古吃垃圾数据是在玩吗？”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闪。
原本杂乱无章的雪花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如同水波般缓缓律动的绿色线条。
那是夸父模拟出的量子场背景。
“林大总师早就让我给夸父植入了‘背景听觉’模块。”
陈静嚼着口香糖的声音传来，“虽然之前没试过实战，但既然林头儿发话了……”
“切换模式：被动感知。启动聆听者协议。”
随着陈静的一声令下，屏幕上的绿色线条突然平静下来，像是一潭死水。
“张伟，看着。”林凯负手而立，“鱼要浮头了。”
一秒。
两秒。
原本平静的绿色线条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抖动。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
但这微小的涟漪，在夸父的算力加持下，瞬间被放大了亿万倍！
嗡——！
屏幕中央，那团原本模糊不清的阴影，突然炸开了一圈圈红色的波纹！
那些波纹以一个极为精确的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个点，清晰得就像是用针尖扎出来的一样。
根本不需要什么火控雷达照射，也不需要什么回波确认。
那个正在疯狂扩散的涟漪中心，就是b-2的心脏！
“抓到了！”张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双手在键盘上疯狂舞动。
“坐标锁定！精度……老天爷，精度001米！这简直是把导弹塞进它的座舱里！”
“数据链上传！火控诸元解算完毕！”
此时，距离运-20两百公里的空域。
那架庞大的b-2幽灵轰炸机，依然在静默飞行。
飞行员杰克逊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报警信号的仪表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群黄皮猴子，大概还在对着空气乱抓吧。”
他在心里想道，“最新的‘幽灵’涂层配合主动对消系统，除非你们能看见上帝，否则……”
滴——！
一声长鸣，不是来自雷达告警器，而是来自他头顶的座舱盖。
杰克逊下意识地抬头。
透过座舱玻璃，他看到了让他灵魂冻结的一幕。
在漆黑的夜空中，一道肉眼不可见的、但直觉却能感受到的巨大网，似乎正在收紧。
而在他的战机仪表盘上，原本干净的通讯频道里，突然强行切入了一个陌生的信号。
那是用明码发送的一段音频。
没有任何语言，只有一段有节奏的、如同心跳般的低频噪音。
那是宇宙的呼吸声。
也是死神的敲门声。
下一秒，杰克逊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战机虽然没有被雷达波照射，但所有的电子设备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疯狂闪烁。
“被动锁定？！这不可能！物理学上不可能！”杰克逊凄厉地尖叫起来，猛地推动操纵杆试图规避。
但这毫无意义。
你在网里，怎么逃得过蜘蛛的感应？
运-20机舱内，林凯看着屏幕上那个清晰无比的红色光点，淡淡地拿起通讯器。
“这里是洞察。目标已锁定。”
“给它发个信号，告诉它……”
林凯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别喘气，声音太大，吵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