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轰鸣声，透过特殊隔音依然低沉地穿透机舱，宣告着一段漫长而凶险征途的暂时终结。顾怀章踏出机舱门时，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航空燃油的气味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这里是他的土地，他的根基，也是他所有软肋与盔甲的所在。
停机坪上，低调的黑色车队已静静等候。李峰第一个迎上来，接过顾怀章手中简单的行李，低声快速汇报：“顾总，一切顺利。陆导那边已经签署了初步意向书，星耀内部几个跳得最欢的董事，下午恰好收到了税务局和证监会关于其关联企业的一些例行问询函，暂时安静了。云麓苑那边，小少爷下午情况稳定，苏女士一直陪着。”
顾怀章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在踏上实地后似乎消散了一分。他看了一眼车队中间那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轿车，沉声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按您的吩咐，都放在车上了。”李峰会意。
顾怀章没有再多言，弯腰坐进车内。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木质香薰气味，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他没有立刻下令出发，而是靠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了片刻。高强度、高压力的跨国行动，与心思诡谲的对手周旋，清理复杂的现场，处理内外的压力……即便是他，也需要片刻的喘息。
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清明。他拿起放在身旁座位上的一个黑色保密箱，输入复杂的密码，箱盖应声弹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封装严密的银色低温存储罐，以及几个造型奇特的、类似于大号u盘却接口复杂的黑色存储模块。罐体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标签上印着复杂的生物危害标识和一组代号：n-07（残骸样本）。存储模块上则标注着：ds-re-encrypted。
这是从法恩湾古堡“静滞层”带出的最核心的“战利品”——来自那诡异生物腔室“摇篮”的活体组织残片，以及从d1区域数据中枢强行破解剥离出的、可能包含“夜莺”项目核心数据和顾司明其他研究线索的加密数据库。
看着这些东西，顾怀章的眼神冰冷。这不仅是证据，是线索，更是顾司明疯狂罪行的实体证明，也是未来可能用以反击或防范的筹码，同时……也可能是进一步理解那种能跨越空间伤害小天的、诡异精神力量的关键。
“直接去云麓苑。”他合上保密箱，对前排司机吩咐。
“是，顾总。”
车队无声滑出机场专用通道，融入都市璀璨的车河。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流淌，映照着顾怀章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他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思却早已飞向了那座隐藏在山林间的宁静院落。那里有他刚刚从噩梦边缘拉回的儿子，有他亏欠良多、关系复杂却无法割舍的女人。
近乡情怯？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急于确认他们安好的迫切。顾司明最后那恶毒的“问候”如同阴魂不散的诅咒，让他无法真正安心。
车子驶入通往“云麓苑”的私家道路，周遭迅速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山林间的虫鸣。当熟悉的庭院轮廓和温暖的灯光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顾怀章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云麓苑”主宅内，灯火通明，却流淌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温馨中带着一丝紧绷期待的气氛。
苏小天没有再睡，他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被苏卿卿安置在客厅沙发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他的气色比下午又好了一些，小脸有了些红润，只是眼神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清透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敏感。他没有玩平板，而是抱着一本厚厚的、插图精美的宇宙百科全书，看得入神，小手指时不时划过书页上绚丽的星云或奇特的航天器图案。
苏卿卿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设计草图，却久久没有动笔。她的目光不时飘向门口，又迅速收回，落在儿子专注的侧脸上。厨房方向传来吴妈准备晚餐的细微动静和食物温暖的香气，更衬得客厅有一种宁静的等待感。
当时钟指向某个时刻，庭院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时，苏小天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望向门口。苏卿卿也放下了手中的草图，下意识地理了理并没有散乱的鬓发。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熟悉，带着一种风尘仆仆却依旧掌控一切的气场。
客厅的门被推开，顾怀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大衣，只是解开了扣子，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衫。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越过空间，精准地落在了沙发上的苏小天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卸下重负后的如释重负，还有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后怕与庆幸。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仿佛在确认眼前这幅安宁的画面是否真实。
苏小天也看着他，抱着书的小手微微收紧，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依赖和期盼。
苏卿卿站起身，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她迎上前几步，声音平静，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回来了。路上顺利吗？”
顾怀章这才将目光转向她，点了点头，嗓音因长途飞行和疲惫而有些低哑：“嗯。小天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又立刻回到儿子身上。
“下午睡了觉，吃了东西，精神好多了。”苏卿卿侧身让开，示意他进来。
顾怀章这才迈步走进客厅，他身上还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气息。他走到沙发前，在距离苏小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平行。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势减弱了许多，显出几分难得的笨拙与小心。
“小天。”他唤道，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苏小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摇了摇头，小声说：“不难受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爹地，你回来了。”
这一声“爹地”，叫得自然又清晰，不像之前昏迷中或梦魇里的模糊呓语。
顾怀章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却极具力量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喉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嗯，回来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苏小天抱着书本的手背上，拍了拍。“在看什么？”
“宇宙的书。”苏小天把书往前递了递，指着上面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星云图，“这个叫蟹状星云，是一颗星星爆炸后留下的。书上说，毁灭里也能诞生新的东西。”
童稚的话语，却无意中触动了某些沉重的心事。
顾怀章看着儿子干净好奇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绚烂而蕴含着狂暴能量的星云图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是的。有时候，打破旧的东西，才能看见新的光。但那个过程……可能很痛苦，也很危险。”
苏小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爹地，你看见星星爆炸了吗？”
顾怀章愣了一下，随即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没有。爹地去的地方……比较黑，看得不远。” 他避开了那些血腥、诡异和黑暗的真实。
苏卿卿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看着顾怀章小心翼翼蹲在儿子面前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温柔交织的复杂情绪，心中那堵由五年分离和重重伤害筑起的高墙，似乎又悄然松动了一块。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正在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靠近，试图弥补，试图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
“先吃饭吧。”她出声，打断了这有些微妙的气氛，“吴妈准备了你喜欢的菜。小天也该饿了。”
顾怀章站起身，对苏卿卿点了点头：“好。”
晚餐在餐厅进行。菜肴精致而家常，是吴妈知道顾怀章口味和考虑到苏小天需要清淡营养特意准备的。席间气氛有些安静，但并不尴尬。顾怀章话不多，但会留意苏小天的进食情况，偶尔给他夹一点易消化的菜。苏小天吃得认真，偶尔会抬头看看顾怀章，又看看苏卿卿，大眼睛里闪烁着安静的光。
苏卿卿则扮演着调和与照顾的角色，偶尔问顾怀章一两个关于旅途是否劳累、食物是否合口的问题，大部分时间则关注着儿子。一种奇异的、如同溪流般缓慢流淌的平和感，笼罩着这张餐桌。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刻意的亲近，却有一种劫后余生、家人重聚的淡淡温馨，在无声地弥漫。
饭后，顾怀章陪着苏小天在客厅看了会儿关于太空探索的纪录片，直到小家伙开始揉眼睛，露出倦意。
“该睡觉了，小天。”苏卿卿走过来，柔声说。
苏小天点点头，很乖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顾怀章面前，仰着小脸看他：“爹地，晚安。”
顾怀章再次蹲下，这一次，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发顶：“晚安，小天。好好睡。”
苏小天转身，牵住苏卿卿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顾怀章说：“爹地，你也早点休息。你看上去好累。”
说完，他才跟着妈妈上楼去了。
顾怀章站在原地，望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良久，才缓缓直起身。疲惫如同潮水般更汹涌地袭来，但心底某个角落，却被那句稚嫩的关心，熨帖得温暖而酸软。
他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走到了书房。李峰已经将那个黑色保密箱和几份急需处理的文件送了进来。
他打开保密箱，看着里面的样本和存储模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顾司明的阴影并未散去，反而因为他的逃脱和展示的“能力”而变得更加庞大和不确定。菲亚博士那非人的状态，那诡异的“摇篮”，那些语焉不详的“其他鸟”的代号……如同隐藏在深海下的冰山，只露出一角，却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还有家族内部，那些永远不会停息的算计与风波。
他揉了揉眉心，打开了一份文件。但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书房门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楼上那间亮着温馨灯光的儿童房，和房间里那个可能正在轻声给孩子讲睡前故事的女人。
岸边的灯火温暖而真实，足以驱散归途的疲惫与寒意，也赋予他面对前方更汹涌暗流的勇气与决心。这一夜，“云麓苑”的灯光久久未熄，照亮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团聚，更是一场漫长战争间隙，短暂却珍贵的喘息与整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