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云层,将“云麓苑”庭院里残存的薄雪映照得晶莹剔透。昨夜似乎有人精心清扫过小径,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只有两侧冬青丛上还顶着蓬松的雪帽。
顾怀章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沉静地掠过庭院。他昨夜只睡了不到四小时,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凌晨时分,李峰的加密情报再次更新,带来了关于顾司明医疗数据调查的更多细节,以及林白雪访谈播出后第一波舆论反馈的分析。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林白雪那番“清者自清”的表演,在粉丝群体和部分路人间确实引发了一波同情和猜测。相关话题阅读量在午夜达到峰值,虽然“深空之眼”的科技精英话题仍在高位,但娱乐八卦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更值得警惕的是,有几家嗅觉敏锐的二线娱乐媒体,已经开始撰写角度各异的分析文章,标题虽未指名道姓,但“顶流隐秘情史”、“契约婚姻疑云再起”等字眼已经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顾司明那边的医疗数据刺探遭遇了阻力。寰宇科技安全团队提前布控的几处“诱饵”和监控陷阱起到了作用,至少有两家被接触的医院数据管理人员在收到异常高价邀约后,选择了向院方安全部门或直接向熟悉的、与寰宇有合作的安保顾问透露情况。这打乱了顾司明的步骤,迫使他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或采用更激进的手段。
“目标b名下一家注册在海外的医药咨询公司,今晨向一家位于南城、规模中等的私立妇婴医院发出了一份看似正规的区域性新生儿健康数据趋势研究合作邀约,并附上了伪造得相当精良的海外大学和研究机构背书文件。”李峰在报告中写道,“该医院院长与顾司明似乎有远房亲戚关系,正在谨慎评估。我们的人已经切入接触。”
顾怀章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思维更加清晰。亲戚关系……顾司明果然开始动用更隐蔽的人脉网络。他迅速指示:“对那位院长进行深度背景调查,找出他的利益关切点或潜在弱点。同时,准备好一套更具吸引力的合作方案——以寰宇科技旗下公益医疗研究基金的名义,邀请该医院参与真正的、合规的儿童早期发展数据研究项目,资助额度要远超顾司明的开价。前提是,他们必须签署最严格的数据安全和伦理协议,并接受我方指派的独立数据监理。”
他要做的不仅是堵截,更是正面争夺和构建更高的行业标准壁垒。
处理完这些,他走出书房。阳光房里已经传来苏小天和秦瑜教授的声音。今天的声音探索似乎进入了新阶段——尝试录制和编辑属于自己的“环境声音日记”。
顾怀章走近时,正听到苏小天对着一个高品质录音麦克风,用气声描述:“……现在是早餐后,阳光照在厨房中岛台的大理石上,有一点反光,暖暖的。妈咪在洗草莓,水流的声音哗啦啦的,草莓掉进玻璃碗里,咚、咚、咚,像很小的鼓点。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很轻……”
秦瑜教授在一旁微笑引导:“很好,小天。现在,试着闭上眼睛,除了听到的,还能感觉到什么声音?也许……是光线移动的声音?或者,空气中草莓香气的声音?”
苏小天真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小脸专注得微微皱起。过了几秒,他小声说:“我好像……听到阳光在爬……沙沙的,很慢。草莓的香味……是甜甜的、圆滚滚的小泡泡,飘过来,啵一下,在我鼻子里破掉的声音。”他的比喻天真又充满奇妙的通感。
秦瑜教授眼中闪过惊喜,迅速记录。这种超越常规感官界限的、充满诗意的内在感知与表达,正是高敏感与高天赋孩子特有的宝贵特质。
顾怀章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沉浸在自己感知世界里的模样,纯净而充满生命力,像一株在精密调控的温室里,依然顽强朝着阳光伸展枝叶的奇异植物。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份独特的生机。
早餐时,苏卿卿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夜也没睡踏实。但她神情平静,将煎得金黄的培根和嫩滑炒蛋夹到苏小天的盘子里。
“妈咪,秦阿姨说,我可以把每天听到的觉得舒服的声音收集起来,做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声音宝藏!”苏小天咬着培根,含糊不清却兴奋地说,“还可以给不同的心情匹配不同的声音钥匙!比如生气的时候,就听一段下雨溪流声;开心的时候,就听我自己笑的声音!”
“很棒的想法。”苏卿卿温柔地笑着,替他擦掉嘴角的一点番茄酱,“那你要记得,多收集一些开心的声音。”
“嗯!”苏小天用力点头,又看向顾怀章,“爹地,你要不要也建一个声音宝藏?我可以帮你收集总裁开会时不生气的声音秘诀!”
顾怀章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可以试试。”
苏卿卿看向顾怀章,轻声问:“今天……是不是会有很多事?”她指的是昨晚林白雪的节目和后续。
“嗯。”顾怀章没有隐瞒,“有些安排。你和小天按计划就好,保镖会跟着。”
他的语气平稳,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苏卿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传递着理解和支持。
早餐后,顾怀章前往寰宇科技。今天上午有一个与国际某顶尖人工智能实验室的远程战略合作会谈,下午则要听取公关和法律团队关于舆论反击方案的详细汇报。
苏卿卿送走他们父子,回到工作室。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打开了几个主要的社交媒体和娱乐新闻网站。
果然,关于林白雪访谈的讨论还在发酵。一些营销号开始“深度解读”她那番话,将其与前段时间隐约流传的关于顾怀章“隐婚生子”的传闻联系起来,虽然依旧用着“某顶流”、“z姓女星”等代号,但指向性越来越明显。林白雪的粉丝后援会则开始有组织地控评,一边心疼偶像“被流言所伤”,一边“恳请外界不要打扰哥哥私人生活”,话里话外却将“存在另一个女人”坐实。
苏卿卿快速浏览了几篇,心里有些发堵,但并没有五年前那种窒息般的恐慌。她关掉网页,深呼吸,将注意力拉回到设计上。
《时间的折痕》服装设计已接近尾声。她打开最后一套,也是最重要的一套服装设计——女主角在时空悖论中直面自我时的“镜像战袍”。这套服装需要体现极致的矛盾与统一:破碎与完整,过去与未来,脆弱与坚韧。
她看着画板,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顾怀章,想起了他们之间破碎的过往和如今勉强维系、却暗流汹涌的现状。一种强烈的创作冲动涌上心头。
她调出新的画布,画笔挥洒。不再是电影戏服,而是一套充满个人表达意味的礼服裙。裙身采用不对称的撕裂式设计,一边是挺括的、带有金属光泽和电路板纹路压印的深灰色面料,象征理性、防御与科技感的冰冷盔甲;另一边则是柔软层叠的、染着水墨渐变与手工刺绣花朵的象牙白真丝雪纺,象征感性、记忆与生命的柔软内核。两种极端材质在腰部以一种看似随机、实则充满力学美感的金属环扣与韧性透明丝线交织连接,仿佛伤痕被重新铆合,裂缝中生长出新的结构。
在“盔甲”一侧的内衬,她用极细的笔触,画上了若隐若现的、苏小天的涂鸦式笑脸和歪歪扭扭的“u”;在“柔软”一侧的刺绣花朵背面,则隐藏着顾怀章名字缩写的抽象几何纹样。
这是她的心声,她的铠甲,也是她无声的宣言。
就在她沉浸于创作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来自顾怀章:中午有空吗?一起用餐。地点发你。
苏卿卿有些意外。顾怀章很少在工作日主动约她午餐,尤其是在这种明显很忙的时候。她回复:好。小天呢?
编程课结束后,司机会送他去和秦教授共进午餐,继续上午的课题。
苏卿卿明白了,这是刻意安排的二人时间。她心中微动,回复: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半,苏卿卿按照顾怀章发来的地址,来到位于cbd核心区顶层的一家会员制西餐厅。餐厅环境极佳,视野开阔,私密性极好。顾怀章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正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他今天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纽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卿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怎么突然约这里?”她问。
顾怀章收回目光,看向她:“这里谈话方便。也让你出来透透气。”他示意侍者可以上菜,显然是提前点好的。
餐点很快送来,是精致但清淡的菜式。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顾怀章才开口:“早上的新闻,看到了?”
“嗯。”苏卿卿点头,切着盘子里的鳕鱼,“意料之中。她演得不错。”
“后续可能会更直接。”顾怀章语气平淡,但眼神专注地看着她,“顾司明在医疗数据上碰了钉子,可能会转向其他方向,比如……寻找当年可能知情的人。或者,通过更直接的舆论造势,逼迫你或者我出面回应。”
苏卿卿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你希望我怎么做?”
“和之前一样,不回应,不接触。”顾怀章说,“所有找上你的媒体、知情人、甚至可能是……你过去的同学、远亲,任何试图从你这里套话或施压的人,都交给我处理。你只需要,”他顿了顿,“像现在这样,做你的事,陪着小天。不要被他们影响心情。”
他是在保护她,将她隔绝在战场之外。苏卿卿能感受到这份保护背后的沉重和……或许是关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苏卿卿轻声说,“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她看着他眼底不易察觉的血丝,“你也要注意。他们针对的,主要还是你。”
顾怀章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水杯。“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苏卿卿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早上画的那张礼服设计草图,推到顾怀章面前。
“这是……”顾怀章看着屏幕上那套充满冲突美感与深刻隐喻的设计,眼神微凝。
“我的一些……想法。”苏卿卿没有过多解释设计背后的私人含义,“如果……如果你需要出席一些场合,或许可以有一套不那么顾神,也不那么顾总的衣服。”
顾怀章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设计图上,尤其是那些隐藏的细节处。他没有问那些图案代表什么,似乎已经读懂。半晌,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看向苏卿卿:“很特别的设计。我会让裁缝联系你。”
他没有说谢谢,但苏卿卿能感觉到,他收到了她想传递的东西——不仅仅是衣服,更是一种理解,一种并肩的姿态。
午餐在一种微妙而缓和的气氛中结束。离开餐厅时,顾怀章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为她挡开偶尔路过的行人。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苏卿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雪松与皮革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咖啡的苦香。
“晚上我会晚点回去。”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时,顾怀章说,“有个必要的应酬。”
“好。”苏卿卿点头,“少喝点酒。”
顾怀章又看了她一眼,才为她拉开车门:“司机送你回去。”
车子驶离车库,苏卿卿透过后车窗,看到顾怀章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车拐弯消失。他站在那里,身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
回到“云麓苑”,苏卿卿的心并不平静。午餐的短暂交流,设计图的无声交付,还有顾怀章最后那个眼神……都在她心里激荡起涟漪。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伤害、重重的误会和如今复杂的危局,但某些东西,似乎正在坚冰之下悄然涌动。
下午,她接到陆子琛的电话,沟通电影服装的最终细节。电话里,陆子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些许的心不在焉。
“卿卿,你还好吗?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关切地问。
苏卿卿心头一暖,但想起顾怀章的叮嘱,只是含糊道:“没什么,陆导。就是家里有些琐事。设计稿我稍晚点把最终版发您。”
陆子琛没有追问,只是体贴地说:“好,不急。你自己多注意休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挂断电话,苏卿卿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的岔路口。一边是陆子琛代表的平静、欣赏与安全的港湾;另一边,是顾怀章代表的危险、复杂、伤痕累累却无法彻底割裂的过往与现在,以及他们共同的孩子。
她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但此刻,看着平板上那套“裂痕与重生”的礼服设计图,她知道,自己内心某种冻结的东西,正在这个充满硝烟味的春天里,缓慢而坚定地……松动、复苏。
傍晚,顾怀章没有回来吃饭。苏卿卿和苏小天一起用餐,听儿子兴奋地讲述编程课上的趣事和他新设想的“声音钥匙”数据库架构。家的温暖暂时驱散了外界的阴霾。
夜深了,苏卿卿独自靠在床头,翻阅着一本艺术画册,却有些心神不宁。直到接近午夜,楼下才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她知道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来,转向了书房的方向。
苏卿卿放下画册,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清淡,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远处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熄,如同这场无声战争里,双方永不熄灭的警惕目光。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会到来。而在那之前,每一次无声的靠近,每一次克制的守护,每一份隐秘的共鸣,都是穿透寒夜、温暖彼此心房的微光。裂痕或许仍在,但修补的尝试已经开始。家的温度,是这场战争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