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驱散夜色，将“云麓苑”从沉睡中唤醒。昨夜的紧张与暗涌似乎已被阳光稀释，庭院里的草木舒展着枝叶，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鸟儿在枝头清脆鸣叫，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寻常。
但苏卿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起得很早，轻手轻脚地准备好早餐。新送来的加密平板安静地放在中岛台上，屏幕漆黑，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板，提醒着她数字世界里的无形战场。她按照昨晚技术员交代的步骤，谨慎地启动设备，经过几道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验证后，才进入了简洁得近乎刻板的系统界面。
第一条自动推送的消息，就是安全系统的每日简报——凌晨三点至五点，系统自动拦截了十七次针对她新加密邮箱和几个主要社交账号的异常登录尝试，ip来源遍布全球，均为代理跳转。简报语气平静，如同报告天气。
苏卿卿深吸一口气，关掉简报。她将煎好的培根和炒蛋装盘，又切了些新鲜水果。动作依旧流畅，但指尖的微凉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顾怀章下楼时，已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熬夜的疲惫，恢复了往常那种冷峻而精准的掌控感。只有眼底深处那几缕不易察觉的血丝，暗示着他昨夜并未真正休息。
“早。”他走到餐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环境和苏卿卿，最后落在她面前的加密平板上。
“早。”苏卿卿将他的早餐推过去，“安全简报看了吗？凌晨有很多尝试登录。”
“嗯。”顾怀章坐下，拿起刀叉，“预料之中。对方在试探新防护的强度和反应模式。不用理会，系统会自动处理并记录特征。”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项寻常的技术参数。这种绝对的冷静，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安抚。
苏小天揉着眼睛，被保姆领着走进餐厅，看到顾怀章，立刻精神了一些：“爹地早！妈咪早！今天秦阿姨说，我们要玩气味的记忆宫殿！”他对于昨晚家中发生的微妙紧张气氛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感官探索的新奇世界里。
“听起来很有趣。”苏卿卿笑着把他抱上儿童餐椅，“记得要好好配合秦阿姨。”
“嗯！”苏小天用力点头，咬了一大口煎蛋，含糊地问，“爹地，你的声音宝藏开始收集了吗？要不要我把我收集的开心钥匙借给你用？”
顾怀章切培根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儿子亮晶晶的、充满分享欲的眼睛，沉默了一秒，说：“……好。晚点发给我。”
苏小天立刻满足地笑了，小脸上满是“我能帮到爹地”的骄傲。
早餐在苏小天叽叽喳喳的讲述中度过。饭后，顾怀章照例去公司。临出门前，他看了苏卿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今天我会让李峰增加一组人手在附近。如果出门，提前告知路线。”
“好。”苏卿卿点头。
目送他的车离开，苏卿卿回到书房。她需要处理一些因安全措施升级而滞后的工作邮件，同时也要开始为巴黎春季高定系列的国内筹备部分做计划。按照顾怀章的建议，她将核心设计稿的修改和定稿工作完全转移到离线状态，使用加密硬盘存储，只在必要时通过安全渠道传输片段。
工作间隙，她登录了那个经过安全中继的公开工作邮箱。除了几封正常的业务往来，还有一封来自“国际艺术与设计未来基金会”的邮件，发件人正是之前联系她的凯瑟琳。邮件内容依旧客气而富有吸引力，询问她是否对线上观摩巴黎工坊的“儿童艺术疗愈展示周”有了决定，并提及基金会近期在亚洲的一个“高端艺术教育论坛”，如果苏卿卿有兴趣，他们可以发出正式邀请函。
邮件措辞无可挑剔，提供的“机会”也光鲜亮丽。但有了昨晚的定向攻击事件，苏卿卿看着这封邮件，感觉仿佛看到美丽糖纸下包裹着的不明成分。她没有回复，只是将邮件再次转发给顾怀章，并标注：新的接触尝试，提及亚洲论坛。
几乎同时，顾怀章的消息回了过来：已标记。论坛信息正在核实，可能与顾司明近期试图拉拢的某个艺术投资圈人物有关联。保持静默。
果然，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正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上隐隐交织。
上午十点，秦瑜教授准时到来，接走了兴奋的苏小天，开始今天的“气味探索”课程。苏卿卿送走他们，回到工作室，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设计上。她拿出为顾怀章设计的那套礼服的布料小样和金属配件，思考着具体的工艺实现。
指尖拂过冰冷光滑的金属环扣和韧性十足的透明丝线，又触摸到柔软细腻的真丝雪纺和精致微凸的刺绣纹样。这种刚与柔、冷与暖的触感对比，让她不由得再次想起当下的处境和心境。
也许，真正的坚韧，并非一味刚硬，而是懂得在何处需要盔甲，在何处保留柔软；知道何时该筑起高墙，何时该打开一丝门缝。
午饭后，苏卿卿接到陆子琛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卿卿，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陆子琛开门见山，“我有个朋友，在时尚传媒圈有些影响力，他今天上午私下告诉我，最近圈内有几个小范围的聚会或沙龙，有人在不经意地提起你的名字，话题总是会绕到你的过去，尤其是五年前突然消失又突然以设计师身份回归这件事上。问话的方式很巧妙，像是好奇，又像是有所指。虽然目前还没听到什么具体的负面言论，但这种聚焦式的私下讨论……不太寻常。”
苏卿卿的心微微一沉。顾司明和林白雪的手，果然伸到了她的事业领域。
“谢谢陆导提醒。”她稳住声音，“我会注意的。”
“另外，”陆子琛犹豫了一下，“我那个朋友还说，似乎有人想通过他，牵线搭桥，邀请你参加一个所谓的高端私人艺术鉴赏会，主办方背景有些模糊。他感觉不太对劲，所以直接推掉了，但也让我提醒你，最近类似私人、小范围的邀请，要格外谨慎。”
“我明白。真的很感谢你，陆导。”苏卿卿由衷地道谢。陆子琛的提醒，是来自真正朋友的关怀，在她被无形大网笼罩时，显得尤为珍贵。
“不必客气。你自己多小心。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陆子琛温和地叮嘱后，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苏卿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秦教授正带着苏小天，蒙着眼睛，依靠嗅觉辨识不同植物和香料的场景。儿子咯咯的笑声随风飘来，纯真而快乐。
她必须守护住这片笑容，守护住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这意味着，她不能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保护。
下午，苏卿卿主动联系了顾怀章派给她的安全联络人，询问是否可以安排一次基础的个人信息安全培训，特别是针对像她这样需要经常处理设计稿、与国内外多方沟通的创意工作者，如何在现有保护措施下，更主动地识别和规避风险。
联络人很快回复，表示可以安排，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傍晚，顾怀章比平时早些回来了。他似乎结束了一场重要的会议，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那种冷静决策后的气息。苏小天立刻扑过去，献宝似的递给他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不同的干树叶和花瓣。
“爹地！这是我和秦阿姨今天做的气味记忆瓶！这个是薄荷，闻了头脑清醒！这个是桂花，闻了心里甜甜的！这个是……松针，秦阿姨说像森林的味道，可以让人安静！”苏小天如数家珍，“送给你！放在办公室，如果开会头疼或者生气，就闻一闻！”
顾怀章接过那个简陋却充满心意的小瓶子，打开瓶塞，轻轻嗅了嗅。清凉的薄荷味率先窜入鼻腔，确实让人精神一振。他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谢谢，很有用。”
苏小天开心得原地蹦跳了一下。
晚餐时，顾怀章告诉苏卿卿，针对昨夜攻击事件的初步溯源分析有了进展。“攻击代码的某些编写习惯和加密算法特征，与三年前一桩针对某跨国科技公司高管的商业间谍案中使用的恶意软件有高度相似性。那起案件背后，疑似有国际情报掮客组织的影子。”
苏卿卿握紧了筷子：“情报掮客？顾司明能联系到这种人？”
“他未必有直接渠道，但他可以花钱，通过多层中介。或者，”顾怀章眼神锐利，“有人主动找上了他，提供了服务。”他指的可能是那个神秘的基金会，或者其他隐藏在幕后的势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加强内部排查，尤其是顾司明公司近期异常的资金流向和境外联系。同时，我们也在通过特殊渠道，调查那个情报掮客组织的近期活动。”顾怀章语气沉稳，“另一方面，林白雪那边，她的休养可能会成为她暗中活动的掩护。李峰的人发现她今天下午以极隐蔽的方式，去见了一个曾经因编造明星绯闻而被业内拉黑的过气娱乐记者。”
苏卿卿感到一阵寒意。对方正在多线并进，编织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我主动申请了明天上午的信息安全培训。”她告诉顾怀章。
顾怀章看向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别的什么。“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比平时温和些许，“有需要就告诉联络人。”
饭后，顾怀章难得地没有立刻钻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似乎随意地翻看着一本财经杂志。苏小天依偎在苏卿卿身边，用新平板玩着一个培养逻辑思维的益智游戏，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或得意的笑声。
灯光温暖，气氛宁静得仿佛昨夜的风波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
苏卿卿看着身边的儿子，又抬眼看了看对面沙发上的顾怀章。他低垂着眼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少了几分白天的冷硬，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这一刻，竟有种寻常家庭夜晚的错觉。
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知道他们仍在危机之中，知道心墙尚未拆除。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被严密守护的空间里，有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在三人之间悄然流淌。这温度来自孩子的纯真依赖，来自共同面对危机的默契，也来自那些小心翼翼的、试图互相靠近的尝试。
夜色渐深，苏卿卿哄睡苏小天后，回到自己房间。她拿起那个“气味记忆瓶”，打开瓶塞，清冽的松针气息淡淡弥漫开来，带着森林的宁静感。
她将它放在床头。
也许，对抗外界的阴谋与冰冷，除了坚固的防火墙，也需要这样一点点来自生活本身、来自人与人之间微小联结的、带着温度的气息。它们或许微不足道，却能在长夜中，提醒守护者为何而战，也为疲惫的心灵，提供一丝静谧的慰藉。
窗外，弦月如钩，繁星点点。城市的灯火与遥远的星光交织，仿佛隐喻着现实与理想、危机与希望并存的复杂世界。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带着未散的疑云，也带着晨曦微光中，那一点点倔强生长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