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能如常穿透厚重的窗帘,天色阴沉,低垂的云层预示着又一场春雨。压抑的天光与“云麓苑”内弥漫的无形紧张感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苏卿卿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炭笔粗糙的质感,脑海中《裂隙之光》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推敲、演变。那些尖锐的冰棱是否过于狰狞?温暖的光丝是否足够坚韧?散落的碎片能否真正传达出废墟中孕育生机的意象?创作的热情与对暴露内心的恐惧,如同冰与火的拉锯,让她辗转反侧。
她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画纸上,经过一夜修改的草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立体,也更具侵略性。那些新增的、扭曲的镜中人影轮廓,像幽灵般附着在象征窥探的碎片上,无声地诉说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而加厚的藤蔓网络,则仿佛是她为自己构筑的、摇摇欲坠却不肯放弃的心理防线。
她轻轻触碰画面上那些代表“光丝”的线条,指尖冰凉。这不仅仅是一件参展作品,更像是她为自己绘制的一张灵魂地图,标记着伤痕,也标注着可能通往出口的、极其细微的路径。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是保姆开始准备早餐。顾怀章大概已经离开了,他总是这样,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晨光微熹或夜色浓重时出现又消失,留下存在过的证据,却很少留下可供捕捉的温度。
苏卿卿下楼时,果然只看到苏小天已经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眼睛却好奇地盯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妈咪,今天没有太阳。”苏小天有些失望地说,“秦阿姨说,阴天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湿湿的,沉沉的。我们还要去听‘心跳’吗?”
苏卿卿摸摸他的头:“秦阿姨会有安排的。先好好吃早餐。”
她自己的那份早餐几乎没动。安全联络人发来晨间简报,内容简洁却令人不安:昨夜至凌晨,安全系统共计拦截了四十三次针对“云麓苑”外围监控网络的探测和干扰尝试,来源ip高度分散且伪装性强,技术特征与之前攻击类似,但更加密集和具有试探性。同时,对顾司明资金流向的监控显示,又有两笔资金通过不同渠道,流向了东南亚那个私人医疗中心。
对方在持续施压,也在持续准备着什么。
上午九点,秦瑜教授准时到来。因为天气原因,原定的户外“声音探索”改在了室内进行。秦教授今天带来了几个特制的“共振箱”和一套可以模拟不同环境湿度下声音传播效果的音频设备。
“小天,今天我们试试,当环境变了,心跳的声音会不会也跟着变?”秦教授引导着苏小天将耳朵贴近不同的共振箱,聆听在不同“湿度参数”下播放的同一段城市环境音。
苏小天闭着眼睛,小脸专注得微微皱起。“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惊奇地低声说,“晴天的时候,地铁的声音是轰轰的,脆脆的。现在这个湿湿的声音里,地铁是隆隆的,闷闷的,好像跑不动了……风吹玻璃的声音也不尖了,变成‘呜呜’的,像在哭……”
他对于声音细节变化的捕捉能力,再次让秦教授眼中闪过赞赏。“很好,小天。你看,同样的声音,在不同的环境里,会穿上不同的衣服,表现出不同的情绪。我们认识声音,也要认识包裹着声音的环境。这样,当我们觉得某个声音不舒服时,也许可以试着改变一下我们周围的小环境,比如关上窗户,打开加湿器或者除湿器,给声音换件衣服。”
这是在教授他更主动的环境适应与调节策略。苏卿卿在一旁记录着,心中充满感激。秦教授不仅是在开发孩子的天赋,更是在为他装备应对复杂世界的心理工具。
课程进行到一半,苏卿卿的工作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市固定电话号码。她走到一旁接听。
“您好,请问是苏卿卿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官方、很专业的女声。
“我是。您是哪位?”
“苏小姐您好,这里是市文化艺术发展基金会项目评审办公室。我们注意到您近期提交了参与城市之光当代艺术季的展览申请,并且初步入选了核心艺术家名单。有几个关于参展作品和策展方案的具体细节,需要与您进行电话核实和沟通,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市文化艺术发展基金会?苏卿卿愣了一下。她确实通过美术馆渠道提交了参展申请,但正式的评审通知和细节沟通,通常不会这么早,也不会通过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直接联系艺术家本人。而且,对方对她的称呼是“苏卿卿”,而非她惯用的设计师笔名或“q”。
她立刻警觉起来,想起了安全培训中关于“冒充官方机构”的社会工程学攻击案例。
“请问您有正式的书面通知或邮件吗?或者,您可以告知我您的工号和姓名,我稍后通过基金会官方渠道与您确认。”苏卿卿保持语气平稳,按照培训的应对方式回答。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那个女声依旧流畅地回答:“当然可以理解您的谨慎。我是项目专员李莉,工号cf。书面通知已经同步发送到您预留的邮箱,您可以查收。我们主要是想提前沟通一下关于作品运输保险、特殊设备用电申请以及媒体采访协调这几个紧迫的时间节点问题,因为艺术季整体进度很赶。”
对方给出的信息听起来很具体,也很合理。如果苏卿卿没有经历之前一连串的定向攻击和严格的培训,或许真的会相信。但她此刻心中警铃大作。
“好的,谢谢李专员。我查看邮件后,会通过官方公布的基金会联系方式与项目组对接。”苏卿卿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也没有承诺立刻沟通。
“那好吧,请您务必尽快查看邮件并反馈,时间比较紧张。”对方似乎有些无奈,但也没再坚持,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苏卿卿立刻打开经过安全中转的工作邮箱,仔细检查了收件箱和垃圾邮件箱,根本没有所谓的基金会通知。她将通话录音和来电号码一起发给了安全联络人,并附上了简要说明。
不到十分钟,联络人回复:号码是虚拟转接号,无法追溯真实来源。通话内容分析显示,对方试图诱导您透露作品准备细节、运输安排以及可能接受的媒体名单。是典型的钓鱼试探。处理方式正确。
又是试探!而且这次伪装得更像,切入的角度更“专业”,直接针对她即将参与的展览事务。对方对她的动向掌握得越来越精确,攻击也越来越具有针对性。
苏卿卿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和渐渐飘起的细雨。雨丝细密,无声地浸润着庭院里的一切,就像那些无形的渗透,正一点点试图浸透她生活的每个角落。
下午,雨势渐大。苏小天完成了上午的课程后,有些困倦,被保姆带着去午睡。苏卿卿独自坐在工作室里,面对着《裂隙之光》的草图,却无法再集中精神。那个假冒基金会工作人员的电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对展览刚刚燃起的热情和决心之中。
她不怕挑战,也不惧在艺术上暴露内心。但她害怕因为自己的选择,将孩子、甚至将这场展览本身,拖入更危险的境地。如果因为她,导致展览现场出现混乱、事故,或者媒体被利用发布扭曲的报道……
就在这时,书房的内线电话响了。是顾怀章。
“接到电话了?”他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背景音很安静。
“嗯。安全联络人跟你汇报了?”苏卿卿问。
“刚收到。”顾怀章顿了顿,“对方很会挑时机。在你创作关键期,用看似正当的事务性沟通进行干扰,试图制造焦虑,影响你的判断和状态。”
他直接点明了对方的心理战术。苏卿卿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有效,她现在的确感到心烦意乱。
“展览的事……”她声音有些干涩。
“展览继续。”顾怀章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退缩,让你怀疑。你退了,他们就赢了。”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苏卿卿纷乱的心上。
“安保方案已经初步完成。”顾怀章继续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展览场馆将进行全面安全升级,所有工作人员、志愿者、甚至部分受邀媒体,都会经过最严格的背景审核。作品运输、布展、展出期间,会有专属安保团队全程守护。媒体采访将安排在特定安全区域,问题会提前审核。这些,我会处理。”
他这是在告诉她,她只需要专注于创作和参展,其他的障碍,他来扫清。
苏卿卿握着话筒,一时无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而电话那头,顾怀章沉稳的声音,却穿透雨幕,清晰地将一种近乎绝对的安全承诺,传递过来。
这承诺背后,意味着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和资源的投入,也意味着他将自己更深地卷入与顾司明等人的对抗漩涡中心。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轻声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和一丝探究,“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仅仅是为了保护小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仿佛被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一些。
良久,顾怀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沉缓,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有些事,开始了,就没有退路。保护你们,是责任,”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被某种情绪阻滞,“……也是我必须做的事。”
他没有说“我想”,也没有说“我愿意”,而是说“我必须”。这简单的几个字里,蕴含的分量,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重。那是属于顾怀章式的、冷硬却不容置疑的担当。
通话结束。苏卿卿慢慢放下话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沉缓语调带来的微麻触感。她重新看向画板上《裂隙之光》的草图。
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窗外的世界在雨中变得模糊、流动。而她面前的画纸,却凝固着她内心的裂痕与试图弥合的努力。
顾怀章的话,像一道强光,骤然刺入她心中弥漫的迷雾。那光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刺眼,却无比清晰地照亮了一条路——前进的路。恐惧和犹豫依然存在,但在这道冷硬而坚定的光下,它们似乎被逼退了几分。
她拿起炭笔,深吸一口气,在草图的一角,写下这次展出的暂定名称:《裂隙之光:于无声处》。
雨继续下着,冲刷着庭院,也冲刷着这座城市。有些渗透无孔不入,有些裂痕触目惊心。但在这场冰冷而持久的春雨中,至少有两颗曾经隔绝的心,因为共同抵御外敌和守护珍视之物的需要,而被无形的绳索拉得更近了一些。凝固的瞬间,开始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来自内部的力量推动,隐隐显现出流动的迹象。尽管前路依然大雨滂沱,但执灯者已并肩站在了屋檐下,手中的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