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如同水晶。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云麓苑”庭院里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水珠都映照得闪闪发光,昨夜的阴冷潮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圣洁的明亮与生机。
苏卿卿醒来时,竟感到一种久违的、轻微的晕眩感,那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后骤然放松的身体反应。她昨夜直到凌晨三点才最终放下画笔,将《裂隙之光》的所有施工图稿和材料清单最终确认完毕,发给了指定的、经过安全审核的制作工坊。当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隐隐不安、以及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的复杂情绪席卷了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深深吸入肺腑,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她看着庭院里忙碌的园丁正在清理被风雨打落的花叶,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然而她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顾怀章提到的新的环境监测传感器,技术团队今天就会来安装。那个关于“观察者计划”的简报,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展览的筹备进入倒计时,媒体的目光即将聚焦……前路依然布满看不见的荆棘。
下楼时,她惊讶地发现顾怀章竟然还在餐厅,而且没有像往常一样埋头于报纸或平板,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苏小天坐在他旁边,小脸兴奋得发红,正拿着一个连接着平板的、造型奇特的迷你麦克风,对着窗外。
“……爹地你听!这是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的声音,嘀嗒,嘀嗒,像很小很小的钟!这个是刚飞过去的小鸟叫,吱吱喳喳,像在说天晴啦天晴啦!还有还有,这个是风吹过湿湿的草地,沙沙沙,像在叹气,但是是舒服的叹气!”苏小天一边捕捉着窗外的声音,一边用稚嫩却精准的语言描述着,平板屏幕上同步显现出这些声音的波形图和苏小天自己发明的“心情颜色标注”。
顾怀章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波形和稚嫩的标注上,冷硬的唇角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当苏小天献宝似的把录音回放给他听时,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很清晰。”
得到父亲的肯定,苏小天眼睛更亮了,转头看到苏卿卿,立刻跑过来:“妈咪!你快来听!雨后的声音好丰富!秦阿姨说,这是清洗过的声音,特别干净!”
苏卿卿笑着搂住他,亲了亲他的发顶:“我们小天现在是超级声音侦探了。”
早餐的气氛,因为苏小天的兴奋和窗外明亮的阳光,显得比往日轻松许多。顾怀章话依然不多,但不再给人一种急于离开的紧绷感。他甚至主动对苏卿卿说:“工坊那边确认收到图稿了。首席工匠反馈,工艺复杂度很高,但可以实现。他们会先做几个关键部件的样本送审。”
苏卿卿有些意外他会关注这个细节:“谢谢。样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三到五天。会直接送到安全屋进行检测,确认无虞后再转交给你。”顾怀章答道,语气公事公办,却将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饭后,顾怀章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苏卿卿道:“技术团队九点半到,安装调试大约需要两小时。期间主宅部分区域会有短暂施工噪音。你和小天可以待在阳光房或影音室。”
“好。”苏卿卿点头。
顾怀章离开后不久,一队穿着统一工装、训练有素的技术人员便抵达了。他们的行动安静高效,在保镖的陪同下,在宅邸内外特定的、不显眼的位置安装着各种传感器和信号处理器。苏卿卿按照顾怀章的建议,带着苏小天待在隔音良好的阳光房里,继续进行他的“声音日记”。
上午十点左右,秦瑜教授如约而至。看到正在进行的施工,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多问,显然对这里的特殊性有所了解。今天的课程主题是“情绪的质地与温度回顾”。
秦教授带来了苏小天之前制作的“温度图谱”、“气味轮盘”以及这几天的“声音日记”,引导他将这些分散的感官记录联系起来。
“小天,你还记得摸到粗糙砂纸时,那种刺刺的感觉,和你听到的某个不舒服的声音,或者闻到的某种让你想走开的气味,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秦教授温和地问。
苏小天歪着头,努力回想和对比:“嗯……砂纸刺刺的,像昨天那个叔叔偷偷拍照时,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感觉,也像……像闻到很浓的、有点臭的油漆味的时候,鼻子皱起来的感觉。”
“很好。”秦教授鼓励道,“那软软的羊毛毡,暖暖的感觉,又和什么声音、什么气味让你有相似的舒服感呢?”
“像妈咪抱我时候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也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味道,香香的,暖暖的!”苏小天立刻回答,小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秦教授一边记录,一边对苏卿卿解释:“这是在帮助他建立更整合的内在感知地图。将不同的感官体验与核心情绪感受进行联结和归类。当他在未来遇到类似的刺刺的或暖暖的综合感受时,就能更快地识别出自己的情绪状态,并调用我们正在一起建立的调节策略——比如调整环境,或者进行自我安抚。这对于高敏感的孩子应对外界复杂刺激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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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卿认真听着,心中充满感激。秦教授不仅是在教导苏小天,也是在为她提供理解和支持孩子的框架。
课程结束时,秦教授收拾好东西,看似随意地对苏卿卿低语了一句:“修复之路,往往始于承认裂痕的存在,并允许光从那里照进来。无论是对于孩子,还是对于成年人。”
苏卿卿心中一震,看向秦教授。这位温婉而智慧的女性目光清澈平和,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关于课程理念的寻常话语,但苏卿卿却感觉,她似乎洞悉了更多。
送走秦教授,技术团队的安装工作也接近尾声。负责人向苏卿卿简单汇报了情况:新增的传感器主要针对极低频声波、特定电磁辐射以及异常化学气味分子进行被动监测,不会产生任何主动信号,完全不影响日常生活,数据直接接入独立安全网络。
就在苏卿卿以为上午的波澜即将平息时,她的加密平板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美术馆展览项目组,但发送地址经过了安全系统的二次验证。邮件内容是关于展览前最后一次媒体通气会的详细安排,以及一份长长的、经过初步筛选的媒体邀请名单,请她最终确认是否有需要特别剔除或关注的媒体。
名单很长,涵盖了主流艺术媒体、时尚杂志、财经版块甚至部分文化领域的自媒体。苏卿卿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忽然停在了几个名字上——那几家媒体,正是之前陆子琛提醒过她的、与林白雪关系密切,或者曾经发表过针对她含沙射影报道的机构。
她立刻将这几个名字标记出来,回复邮件时附言:已阅。标注媒体请重点关注,采访问题需提前严格审核,现场安排独立监督。
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顾怀章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名单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嗯。标记了几家。”苏卿卿答道。
“和我标注的重合率百分之九十。”顾怀章语气平淡,“已经安排了对应措施。这几家媒体会收到特别邀请函,享有最佳席位,也会有专属接待人员全程陪同。”
苏卿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所谓的“特别安排”,既是监控,也是限制,更是警告。她几乎能想象出,当那些心怀叵测的记者发现自己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问题都在严密掌控之下时,会是怎样的感受。
“另外,”顾怀章顿了顿,“林白雪的工作室今天上午正式向美术馆提交了赞助意向书,金额不小,指定用于支持新兴女性艺术家,尤其是具有深刻个人表达的作品。”
果然来了!苏卿卿的心一沉。林白雪这是想用赞助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介入展览,甚至可能影响展出和评价。
“馆长那边……”
“馆长已经欣然接受了赞助,并诚挚邀请林白雪女士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开幕活动。”顾怀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相应的,特邀嘉宾需要遵守的安保和活动规则,会比普通嘉宾严格十倍。她将拥有一个视野极佳、但完全与其他区域隔离的专属观展包厢,以及两位‘贴心’的接待助理。”
苏卿卿几乎要冷笑出声。顾怀章这是给林白雪织了一张华丽的、密不透风的网,让她自以为得计地钻进来,实则一举一动都被牢牢限制在可控范围内,根本无法兴风作浪。这种反击,冷静、精准,且带着顾怀章式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苏卿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谢?似乎不足以表达。认可?又觉得有些别扭。
“展览是你和你的作品的舞台。”顾怀章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没有人能夺走这个舞台,也没有人能污染它。”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通话结束。苏卿卿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阳光房里。窗外,阳光灿烂,庭院里的樱花仿佛在一夜之间绽开了更多,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技术团队已经撤走,宅邸恢复了宁静。苏小天的“声音日记”设备放在一旁,屏幕上还定格着一段雨后鸟鸣的波形图。
她想起秦教授的话——“修复之路,始于承认裂痕的存在,并允许光从那里照进来。”
她和顾怀章之间,裂痕深重,冰冻三尺。但最近的种种,他对她事业不动声色的支持,对孩子周全细致的保护,对敌人冷酷精准的反制……这些,是否也算是一种笨拙的、从裂痕处照进来的光?
尽管那光芒依旧带着冰的质感,并不温暖,却足够明亮,足够为她照亮眼前必须前行的路。
她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摊开着《裂隙之光》的原始概念草图。画面中央,那道巨大的撕裂痕迹依旧触目惊心,但那些由冰冷“光丝”连接、试图弥合裂缝的努力,在明亮的阳光下,似乎也显现出一种脆弱的、却不容忽视的美感。
修复之路,或许真的始于坦承裂痕,并珍惜每一缕愿意照入裂痕的光,无论它来自何方,温度几何。而第一步,就是站稳自己的位置,完成必须完成的事。
她轻轻抚过草图上那些象征“温暖内核”的藤蔓与微光晶体。展览在即,风暴将临。但她已不是五年前那个无助的女孩。她有作品,有孩子,有必须守护的东西,也有……或许可以暂时并肩的盟友。
阳光满室,樱影摇曳。平静之下,各方力量正在悄然汇聚、对峙。而风暴眼的中心,那件名为《裂隙之光》的作品,正静静等待着它的诞生,等待着在万众瞩目下,讲述一个关于破碎、修复与于无声处倔强闪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