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夜色,将“云麓苑”从沉睡中温柔唤醒。一夜未眠的顾怀章并未显露出太多疲惫,只是眼底的血丝和比平日更冷峻的唇线泄露了他消耗的心力。苏卿卿简单用过早餐后,便回到工作室,开始了终评陈述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准备工作。
她面对的不仅是那些挑剔的专业评委,更是凯瑟琳·李那洞察幽微的观察目光,以及可能潜藏在正常学术问题下的“评估陷阱”。陈述稿已经烂熟于心,但如何呈现,如何在二十分钟内既展现作品的深度与力量,又清晰划定自我边界,同时保持情绪稳定、不露破绽,需要更精心的设计和反复锤炼。
她站在《溯源》前,模拟着远程接入的画面构图,调整着自己的站姿、手势、视线落点。她刻意选择了一身剪裁利落、颜色沉稳的深蓝色套装,既能体现专业感,又不会过于张扬或女性化,避免被贴上不必要的标签。妆容极淡,重点修饰了因熬夜略显憔悴的脸色,凸显眼神的清澈与坚定。
她打开录音设备,开始一遍遍演练。不再是单纯的背诵,而是代入情境,仿佛面前真的有那些审视的目光。她调整语速,在关键处加重语气,在需要思考时自然停顿,力求达到一种既充满激情又不失理性、既真诚剖白又保持专业距离的微妙平衡。
“《溯源》的创作,始于对存在本身的暴力追问……”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与画布上沉默却汹涌的色彩形成奇异的共振。每一次演练,她都对词句进行微调,剔除任何可能显得软弱、犹豫或可以被曲解的表述,让整个陈述如同一把精心锻造的匕首,精准、锋利、目标明确。
上午九点,秦瑜教授准时到来。她今天没有带往常那些探索性的教具,而是带来了一套简单的呼吸训练引导音频和几幅经过精心挑选的、充满宁静力量的抽象画图片。
“小天,今天我们来做一些安静的练习。”秦教授在阳光房坐下,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舒缓,“我们先来听一段音乐,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吸气,再慢慢呼气,像给身体里的小气球充气、放气一样。”
她播放的是一段融合了自然水声和低频哼鸣的舒缓音乐,节奏缓慢而稳定。苏小天好奇地听着,跟着秦教授的引导,尝试调整呼吸。一开始他有些不得要领,呼吸短促,但秦教授耐心地示范、鼓励,慢慢地,他的呼吸变得深长平稳,小脸上紧张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很好,小天。”秦教授轻声赞许,“现在,看着这幅画。”她展示了一幅以柔和的蓝绿色调为主、笔触模糊如雾霭的抽象画,“想象你就在这片颜色里,很轻,很安静,像一片羽毛,或者一滴慢慢滑落的水珠。感觉怎么样?”
苏小天凝视着画面,眼神逐渐放空,小身体完全松弛下来:“嗯……凉凉的,软软的,好像在飘……心里很安静。”
“记住这种感觉。”秦教授引导道,“这是你的安静模式。以后,如果你觉得外面太吵,心里有点乱,或者需要集中精神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可以试着像刚才那样,调整呼吸,然后在脑海里打开这幅画,让自己进入安静模式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分钟,也会很有帮助。”
这是更高级的情绪调节和注意力聚焦训练。秦教授不仅在教苏小天应对日常感官过载,更是在为他装备应对高压情境的心理工具。
课程进行到一半,秦教授示意苏卿卿到一旁,低声说道:“卿卿,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神里有强压的紧绷。明天对你来说很重要,但过度的紧张和防御心态本身,也可能成为被观察的特征。”
苏卿卿心中一凛。确实,她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应对”和“防御”上,这种全身戒备的状态本身,是否也是一种破绽?
“试着把明天想象成一次分享,而不是一场考试或战斗。”秦教授温和建议,“你对你作品的理解是独一无二且深刻的,这份理解和创作过程中的诚实,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相信你的作品,也相信你为它所付出的一切。当你站出去分享这份诚实时,你的状态会自然放松,也会更具感染力。过于想着不能被看穿、不能掉进陷阱,反而容易显得刻意和僵硬。”
秦教授的话像一泓清泉,浇在苏卿卿因为备战而有些焦灼的心上。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秦教授。谢谢您。”
“另外,”秦教授看了一眼正在认真进行呼吸练习的苏小天,声音更低,“对于小天,我今天的训练也有另一层用意。明天你们都不在,他可能会通过设备看到或感觉到你的紧张。如果他问起,或者表现出不安,你可以用我们今天练习的安静模式来引导他,告诉他妈咪正在做一件需要很专注的事情,就像他刚才练习安静一样,做完就好了。建立这种简单的、他可以理解的连接,能帮助他保持稳定,也减少你的后顾之忧。”
苏卿卿心中涌起强烈的感激。秦教授不仅考虑到了她,也考虑到了孩子,甚至考虑到了母子之间情绪的相互影响。这份周全与体贴,在此时显得尤为珍贵。
临近中午,苏卿卿收到了顾怀章通过安全渠道发来的最新情报汇总。
此外,对昨夜在“云麓苑”外徘徊的可疑车辆的追踪有了进展。车辆最终消失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老旧小区,但通过沿途其他摄像头碎片化画面拼接,发现司机在离开前曾与一个骑着摩托车、戴全盔的人有过短暂接触,交接了一个小包裹。摩托车随后驶向城东工业区方向,消失在复杂的厂区道路中。李峰判断,这很可能是一次情报或指令传递,说明对方有本地行动人员,且行事谨慎。
“工业区方向正在排查,但范围很大,需要时间。”顾怀章在情报后附言,“终评现场及沿途安保已按最高预案执行。明天我会在后方指挥中心。保持频道畅通。”
冷静的语调下,是密不透风的部署和随时待命的警觉。苏卿卿回复:收到。已做好准备。
下午,苏卿卿进行了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她请来了顾怀章安排的一位有丰富公关和演讲经验的女性顾问,通过加密视频连线,模拟终评现场的环境,包括可能的突发技术问题、意外打断以及根据陆子琛提醒设计的几个“陷阱式”提问。
“苏小姐,您的作品标题《溯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近年来艺术界对身份政治和创伤叙事的过度追捧。您是否担心您的作品被简单地归类于此,从而削弱其更普遍的艺术价值?”模拟评委之一提问,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苏卿卿停顿了约两秒,仿佛在思考,然后清晰答道:“感谢您的提问。我认为,真正有力的艺术,恰恰在于它能够从具体的个体经验出发,抵达普遍的共情与哲思。《溯源》确实源于我个人对身份断裂与文化迁徙的体验,但它探讨的核心,是生命在遭遇覆盖、冲刷与断裂后,如何确认自身存在、寻找内在连贯性的永恒命题。这是每个个体在生命某个阶段都可能面对的精神考古。因此,我不担心被归类,因为我相信作品自身的力量能够超越任何标签。”
回答既承认了个人经验的起点,又巧妙地将主题升华到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既坦诚又保持了高度。
模拟结束后,顾问给出了高度评价,只提了几处微小的语气和肢体语言调整建议。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色。苏卿卿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天边瑰丽的云霞。连续多日的高压准备和创作消耗,让她身心俱疲,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清明。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仓皇逃离、对未来一片迷茫的自己,想起异国他乡无数个咬着牙坚持的日夜,想起第一次有人认可她的设计时那份微小的欣喜,想起决定回国时那份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心情……
一路走来,伤痕累累,步履维艰。但她从未真正放弃过自己,放弃过手中的笔,放弃过成为更好的人、更好的母亲、更好的艺术家的渴望。
明天,她将带着这些伤痕与渴望凝聚而成的《溯源》,站在一个重要的舞台上,面对赞美、质疑、审视甚至算计。这不再是五年前那场被迫的、充满屈辱的“演出”,而是她主动选择的、用自己真正热爱且擅长的东西,去争取认可、定义自我、守护珍视之物的战场。
顾怀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没有打扰,只是同样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庭院里逐渐亮起的暖黄色地灯光影交织。
苏卿卿没有回头,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他说:“以前,我总觉得强大意味着没有弱点,没有恐惧,永远从容不迫。现在我觉得,真正的强大,也许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弱点与恐惧在哪里,却依然选择带着它们,走向必须面对的挑战。不逃避,不粉饰,但也不被它们吞噬。”
暮色中,她的侧影沉静而坚定,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顾怀章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传来:“你已经做到了。”
很简单的五个字,没有过多修饰,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地落在苏卿卿此刻微微激荡的心湖中。这不是鼓励,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看到了她的挣扎,她的恐惧,她的努力,以及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轨迹。
苏卿卿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晚风拂过面颊的凉意,也感受着心中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沉静的力量。
夜幕四合,“云麓苑”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苏小天已经睡下,怀里抱着他的“安静抱枕”。秦教授带来的那幅蓝绿色抽象画,被苏卿卿贴在了儿童房床头灯柔和的光晕里。
书房中,顾怀章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终评现场、交通路线、相关人物实时位置的信号点不停闪烁,无数数据流无声滚动。安全团队的加密通讯频道里,简洁专业的指令与汇报交替进行。
苏卿卿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设备,将陈述稿的最终版存入加密存储器。她走到《溯源》前,关掉了工作室的主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射灯,斜斜地打在画布中央那条朱红色的“血脉”上。
在昏黄的光晕中,那抹红色仿佛有了生命,在寂静中微弱而固执地搏动着。
静默的交锋,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在画布前,在数据流中,在无声的凝望与坚定的准备中,悄然进行。而明天,不过是这场漫长战役中,一个必须正面迎接的、重要的回合。
她关掉射灯,工作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庭院里的地灯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温柔的光斑。
长夜漫漫,但执光者已备好她的灯火,淬刃者已磨亮她的锋芒。破晓时分,舞台的帷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