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试探。试探苏卿卿对自己创作过程的元认知程度,试探她是否能够清晰地描述那些“非理性”或“潜意识”的部分,试探她的自我觉察中是否存在可被归类的“模式”或“特征”。李和她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而言,一个能够被清晰分析、归因乃至预测的“创作心智”,远比一个神秘、混沌、充满不可控变量的天才更有价值,也……更安全,更易于“理解”和“引导”。
安全屋内,苏卿卿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松开。幕上凯瑟琳·李那张带着温和微笑、眼神却专注如研究者的脸,脑海中迅速闪过秦教授曾经的提醒:“有些问题不是问题,是工具。他们在用语言搭建一个框架,试图把你装进去。你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适合那个框架,而是展示你的框架有多么独特和不可替代。”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直视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与凯瑟琳·李的目光直接相遇。
“凯瑟琳女士,感谢您提出如此深刻的问题。”苏卿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显示出她在进行真正的思考,“关于创作心智的觉察,我想这几乎是每一位严肃创作者终其一生都在进行的、无法彻底完成的探索。”
她停顿了一瞬,组织着语言:“就我个人而言,我的创作过程很难被清晰分割为感知、记忆、情感这些独立的要素,然后描述它们如何线性地相互作用。它更像是一个动态的、混沌的生态系统。一次偶然瞥见的色彩,一段被遗忘多年却突然在梦中重现的旋律,一种因某个新闻事件而瞬间袭来的、无法名状的悸动或悲伤,甚至是我儿子在纸上随意涂抹的一根线条……所有这些看似无关的输入,都会沉入我内部的某个熔炉。”
她用手势辅助着描述,眼神专注而坦诚:“这个熔炉里,理性与非理性共存,清醒的意图与潜意识的涌动交织。我无法完全掌控它什么时候沸腾,也无法精确预测它会产出什么。我能做的,是培养这个熔炉——通过阅读、观察、生活体验、技术训练,为它提供更丰富的原料;以及,当某种成形的冲动出现时,保持足够的敏感和耐心,去捕捉它,并用我所掌握的技艺,尽我所能地将那种内部涌动翻译成外部可见的形式。”
她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至于这种觉察是否有助于作品触及普遍性……我认为,关键的或许不是艺术家对自身心智运作机制有多科学的了解,而是他/她是否足够真诚和勇敢地直面这个熔炉里产生的一切——包括那些黑暗的、矛盾的、不被社会常规所接纳的部分。并将这种直面所产生的能量,转化为具有形式美感和思想张力的作品。普遍性不是通过分析自我获得的,而是通过深刻地、独特地表达自我,意外地触动了他人心中相似的‘熔炉’而实现的。在这个意义上,对创作心智的觉察,其价值在于帮助创作者更忠于自己的内部真实,而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容易被外部理论所解释。”
这个回答,既没有回避问题,又巧妙地将焦点从“可以被分析的认知模式”转移到了“不可被完全掌控的创造性混沌”以及“忠于内部真实的艺术真诚”上。她承认了创作过程的神秘性与个体性,强调了艺术家的主体性和不可化约性,无形中消解了试图将她“标签化”、“病理化”或“数据化”的潜在意图。
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几位评委交换着眼神,有的点头,有的陷入沉思。李脸上的微笑似乎更明显了些,但那双眼睛里评估的光芒并未减弱,反而像是发现了更复杂、更有趣的研究对象。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
后排,她的“艺术心理学顾问”轻轻推了推眼镜,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仿佛在默念某个专业术语。
指挥中心,顾怀章面前的屏幕上,关于凯瑟琳·李及其随行人员的实时分析数据跳动着。ai系统标记出了凯瑟琳在苏卿卿回答时几个微妙的面部表情变化和笔记行为。李峰低声道:“老板,她在记录关键词:混沌系统、不可预测、忠于内部真实。与我们之前分析的,她倾向于寻找可预测模式的研究取向有差异。她似乎对苏小姐表现出的不可控性本身产生了研究兴趣。”
顾怀章下颌线绷紧,目光冰冷。这未必是好兆头。李这类人而言,“不可控”可能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也可能意味着更高的“价值”和更强烈的“掌控欲”。他沉声命令:“重点监控她离开会场后的一切通讯和接触。放大对顾司明那边关联账户和中间人的筛查。”
“是。”
提问环节继续。又有几位评委问了些关于具体技法与当代艺术思潮关系的问题,苏卿卿均应答得体,展现出她不仅是个有想法的创作者,也是个有扎实学术素养的思考者。
最后,主席评委做了总结,感谢苏卿卿的精彩陈述和回答,并告知最终评审结果将在所有候选人陈述完毕并经过评委闭门讨论后,于三天后的颁奖典礼上公布。
屏幕暗下,远程接入结束。
安全屋内,苏卿卿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持续近一小时的高度精神集中和思维交锋,让她感到了疲倦,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一种畅快感。她说出来了,清晰地、有力地、以自己的方式说出来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已毫无保留地呈现了《溯源》和她自己。
工作人员递上温水,轻声祝贺她陈述顺利。苏卿卿道谢,小口喝着水,感受着温水滑过喉咙带来的舒缓。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加密线路。她看了一眼,是顾怀章发来的信息,只有简洁的两个字:出色。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情感的渲染,但这两个字从他那里发来,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苏卿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淡淡的暖意,有被认可的微甜,但更多的是清醒的认知:这评价来自顾怀章,那个曾经将她视作工具和变量的男人,如今是她最警惕也最复杂的“合作伙伴”。她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秦教授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欣慰和自豪:“卿卿,我和小天都看了。你表现得非常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尤其是最后对那个创作心智问题的回答,非常智慧,既真诚又保持了必要的边界。小天说,妈咪讲得比动画片里的智慧老爷爷还厉害。”
苏卿卿忍不住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热:“谢谢秦教授,也谢谢小天。没有您的指导和鼓励,我走不到今天。”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秦教授语气坚定,“现在,先好好休息。等你回来,我们和小天一起,小小庆祝一下。无论奖项如何,今天你赢了自己。”
挂断电话,苏卿卿感到一种扎实的温暖包裹着她。是的,她赢了自己。赢得了在巨大压力下清晰表达的勇气,赢得了在面对精心伪装的探问时坚守自我的智慧。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她通过专用通道离开安全屋,再次坐上那辆不起眼的商务车,返回“云麓苑”。车窗外,城市的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苏卿卿知道,对她而言,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寰宇科技指挥中心。
顾怀章没有立刻离开。他仍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大屏幕上切换着多个画面:凯瑟琳·李正与几位评委礼貌寒暄后一同离开会议厅;她的两名随行人员收拾东西,看似随意,但动作间透着训练有素;美术馆外围各监控点传回的正常画面;网络舆情监控显示,关于“新锐艺术奖”、“苏卿卿”、“溯源”的讨论热度在持续,主流声音是欣赏和期待,少数质疑声音被迅速淹没或引导。
“她酒店房间和通讯的监控?”
“已按最高标准部署,但她和她的团队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的人需要非常小心。”
顾怀章点头,目光锐利:“林白雪那边有什么动静?”
“半小时前,她的经纪人联系了一家长期合作的营销公司,但内容似乎是关于她下一部戏的宣传档期调整,暂时没有检测到与今天事件直接相关的指令。不过,我们监听到一个从境外加密线路打到顾司明某个安全屋的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内容无法破译,但时间点很微妙。”
顾怀章眼神一冷。果然,这两股暗流即使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此刻联手,也必然存在着某种程度的默契或信息交换。
“继续严密监控。另外,”他顿了顿,“把苏卿卿今天陈述和问答的完整加密录像,备份到我的私人服务器。除必要安保分析外,不允许任何人调取原件。”
李峰微怔,随即应道:“是,老板。” 他心中了然,老板要这份录像,绝不仅仅是为了安全存档。
顾怀章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蓝的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寂。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苏卿卿今天在屏幕上的样子再次浮现在他脑海——冷静,自信,闪烁着智慧与坚韧的光芒,像一颗经过漫长地质压力后终于显露璀璨切面的钻石。她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无助彷徨的女孩。她成长的速度和高度,甚至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
他想要她。不仅仅是作为孩子的母亲,不仅仅是因为责任或愧疚。他想要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思想者,想要那个能与他进行如此高水平智力交锋的对手,想要那个内心拥有一个丰饶、神秘而强大“熔炉”的女人。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鼓胀,同时也带来更深层的焦虑和……一丝罕见的、名为“畏惧”的情绪。他畏惧自己过往的错误已将她推得太远,畏惧陆子琛那样懂得欣赏与尊重的人已经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畏惧自己即便动用所有资源,也无法再真正走进她那个“忠于内部真实”的世界。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云麓苑”安保系统的例行报告:苏卿卿女士已安全抵达。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按灭了屏幕。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收队。保持一级警戒状态,直至颁奖典礼结束。李及其背后基金会过去五年所有重大项目的资金流向和最终受益人分析报告,越详细越好。”
“明白!”
顾怀章迈步离开指挥中心。他知道,今天的“帷幕”只是拉开了一角。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能再犯错。他必须学会用她能够接受、甚至欣赏的方式,去靠近,去理解,去赢得那个独一无二的“熔炉”和它主人的心。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隅。
一家私密性极高的俱乐部包厢内,顾司明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播放着一段经过剪辑的视频,内容正是今天终评会上苏卿卿陈述和回答凯瑟琳·李问题的片段。画面质量很高,显然是内部流传出来的。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对坐在阴影里的一个人影说:“看到了吗?我这位大嫂,还真是每一次亮相,都能带来惊喜。凯瑟琳那个老狐狸,怕是也心痒难耐了吧?”
阴影里的人没有接话,只是将一份薄薄的资料推到顾司明面前。
顾司明扫了一眼,笑容加深:“哦?寰宇科技最近在海外有几个新能源项目的收购遇到了点政策障碍?真是巧啊……把我们准备好的礼物,给相关方面送过去吧。记住,要匿名,要看起来像热心市民的举报。”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阴鸷:“我亲爱的哥哥,你想护着她,专心对付我?哪有那么好的事。游戏,要人多才好玩。就是不知道,当你发现你想保护的珍宝,被更多人欣赏和惦记的时候,会不会更焦头烂额一点呢?”
包厢里回荡起他低低的、愉悦的笑声。
而城市的某个高档公寓内,林白雪刚刚做完一场直播,笑容甜美地向粉丝道别。关闭镜头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怨毒。她打开另一个设备,看着屏幕上关于苏卿卿今天陈述的一片赞誉之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q……苏卿卿……你以为换个名字,有了点成绩,就能翻身了?”她低声自语,眼神疯狂,“等着吧,颁奖典礼……那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顾怀章能防得住一时,能防得住一世吗?能防得住……意外吗?”
她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声音恢复了柔美,却透着寒气:“上次说的那件事,可以开始准备了。对,就在颁奖典礼前后。我要确保,她再也没有机会,站在任何领奖台上。”
夜色渐浓,这座繁华都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照亮了表面的歌舞升平,也照见了暗处滋生的阴谋与欲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三天后的颁奖典礼。
那将不仅是艺术的加冕礼,更可能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终局,或是新一轮风暴的开端。
苏卿卿回到“云麓苑”,迎接她的是儿子苏小天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和秦教授欣慰的笑容。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柔软的小身体,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爱与信赖,所有的疲惫和紧绷都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妈咪,你好棒!”小天在她耳边小声说,语气里满是骄傲。
“因为妈咪知道,小天在看着呀。”苏卿卿亲了亲他的脸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星光稀疏,但坚定地闪烁着。她知道前路未卜,暗流仍在涌动。但此刻,拥着怀中的温暖,感受着内心的力量,她无所畏惧。
她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属于她的任何结局,无论是桂冠,还是风暴。因为真正的奖赏,或许早已在她重生的路上,被她一一拾起——独立的意志,表达的勇气,爱的能力,以及,永不放弃的、忠于自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