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综合教学楼。
一个发际线已显颓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讲台前,对着电子屏上放出的幻灯片口若悬河,唾沫横飞。
而与他的热情洋溢相对比,台下的学生或是已去面会周公,或是在手机上开一局,又或是设备多开,辗转于各类社交软体之间,试图靠肉体凡胎架构多线程消息传递模型——总之除了听课以外,干什么的都有。
许念雨看着手机上猫猫狗狗蹦跶来蹦跶去的小动物视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门课属于跨专业选修,因此上课的地点并不在系楼,而放在了学校的综合教学楼。
大部分人只是和她一样,想着来混个选修学分,因此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心有默契,一个自己管自己讲,一个自己管自己玩,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只是在如此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下,有个人的身影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许念雨偷偷向一侧看去。
她身边的那张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而专注。
晏月腰板笔直,双眼正视前方,一双手在电脑键盘上舞得眼花缭乱,精准地将如山的废话中有价值的重点筛选出来,再一字不差地记进屏幕上那篇条理清晰的文档里。
这是许念雨这学期唯一和晏月一起上的一门课。
虽然两人同属一个专业,但相较于许念雨这种按部就班选课的正常人,后者早就已经提前修完了所有专业学分,因此相比系里开设的专业课,她们在这种系外的公共课上见面的可能性反而还比较大。幻想姬 埂薪蕞全
“喂,阿月。”许念雨压着嗓子问道,“等会儿下课我们一起去会议室吧?”
许念雨从一开始就对这门课没什么兴趣,之所以会报名,一是为了补学分,二也是因为知道晏月也选了,她过来好有个伴。
而今天她比平日还要更心不在焉一些。
因为相比这节听不听都一样的课,今天过会儿还有更关键的事儿要办。
导师双选会。
许念雨自己是早就联系好了合适的导师。她的成绩在系里不算好也不算坏,虽然攀不上什么大牛,但要找个正常的导师还是没什么问题。
因此即便系里郑重其事地强调所有人必须参加,对她来说实际上也就是走个过场填表盖章的事儿。
只是相比选导师本身,要跑到一个挤满人的场合,和一群不怎么熟悉的人高强度社交一个钟头这事儿反而更会让她觉得压力山大。
幸好还有个晏月能陪着她一起去受刑。
“好。”晏月淡淡地回应了一声,手上敲字的动作没见得减缓半分。
许念雨这两年多来早已对她这手一心多用的本领见怪不怪,因此也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和她扯著闲话。
“话说之前系里通知的是几点要到来着”她刚打开微信想翻翻聊天记录,就听见边上传来晏月的回应。
“三点二十五。”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显示屏,“预计一小时内结束。”
“那岂不是一下课就得过去?”许念雨吃了一惊,上课的时间她不一定记得住,但下课的时间她绝对能倒背如流,“我们这下课就得三点十分了吧?”
“嗯。”晏月肯定。
综合教学楼在整个校区的中心位置,而系楼则位于西南侧,从这走过去差不多也要个十分钟左右。
其实为了保险起见,她们本来可以直接翘了这堂课,可奈何晏月向来没有翘课的习惯,而她不翘,许念雨自然也不乐意一个人先走。
“叮叮当当咚。”
在不好听却分外悦耳的铃声中,许念雨总算是盼来了下课。
看着台上的老师喝了口水,恋恋不舍地关掉ppt,她一巴掌合上桌面上一堂课下来一个字没记的电脑屏幕,直接把这块砖和鼠标一起扫进了包里。
“走了走了走了。”
而一边的晏月则是不紧不慢地打完最后几行,插了个间隔符,再慢条斯理地用快捷键保存文档。
正好迎上大课间,整栋教学楼的人流都和蚁群一样从各个教室的前后门涌出,汇聚到拥挤不堪的走廊和大厅里。
许念雨紧紧跟在晏月屁股后边,一边用小到除了自己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反复念叨著“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只能说晏月这张脸在很多场合下都很方便——无论是好的意义上还是坏的意义上。作为文华的颜值担当以及眼下的校园热点人物,其所到之处人群像热刀切黄油般向两边散开,愣是在综合教学楼里上演了一出现代摩西分海的神迹。
当然了,作为分海的代价,这期间也免不了无数的注视与闲言碎语。
晏月的步子很均匀,不慢,但也绝对算不上急促。如果陆哂现在在这,绝对能联想到她吃饭时的节奏。
精密而高效。
周围那些视线和言语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如果说之前的晏月还可能对这种密集且不算善意的关注有些不适应,那这几周下来她已经做到了彻底脱敏。
毕竟有个人天天在耳朵边上念叨著“群体智力总和远低于个体智力总和”之类的歪理邪说,换谁来都很难再对多数暴力抱有敬畏之心。
只是相比于无所屌谓的晏月,跟在她身后的许念雨就遭了重。
她本来就不习惯引人注目,此刻更无异于被架在火上烤,唯一能干的事儿就是和个刚出生的鼩鼱幼崽一样,把头埋到衣领子里,牵着晏月的手闷头往前拱。
然后她就一头撞到了晏月的后腰上。
“嘶——”
许念雨倒抽著冷气,抬起眼皮从晏月身后探出头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场追尾事故。
然后她就看见了两个在发型和穿搭上审美颇为超前的哥们。
左边一蓝,右边一紫,蓝色的哥们穿着件裁过袖子的黑底白条纹运动衫,紫色的哥们则在朋克t恤外边套了件机车夹克,一身的金属小环儿每走一步都丁零当啷地响成一片。
在这场摩西分海的神迹中,他们选择成为了两颗色彩缤纷的绊脚石,意志坚定地阻挡在了先知前进的道路上。
晏月向左一步,他俩向左一步;晏月向右一步,他俩向右一步。
“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事吗?”
面对这种球场禁区似的严防死守,晏月审时度势,觉得再这样折腾下去也于事无补——她实在很难在拖着一个路都看不清的拖油瓶拜托这两人的围追堵截,还不如早点问清对方来意,看看能不能让他们让路来得实际。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机车夹克的紫发男双手插兜,弯著腰把鼻子凑到晏月脸前,贪婪地嗅了嗅,露出一个自认为痞帅的笑容。
“哟哟,这不是我们晏大美女吗?这会儿又知道装无辜了?”
他用大拇指比了比边上的那个运动服蓝毛,后者此刻正死死盯着晏月纤细的脖颈,以及其下被衬衫衣领所覆盖的胸口,滚动着喉结咽了口口水。
“我兄弟在你身上花的几万块,你打算怎么和我们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