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陆哂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就醒过来,也许是因为睡了张不太习惯的床?还是因为昨天晚上被折腾得够呛,再加上冲了个冷水澡,所以反而对生物钟产生了某种难以预估的化学反应?
他嘟囔了几句语义难辨的梦话,捞了捞身上滑落一半的空调被,侧身过去打算再睡个不大不小的回笼觉。
而就在陆哂翻身的光景,借着窗帘缝中透入的一点微光,他隐隐约约好像看见自己床头站了个人。
自己这是做的什么怪梦?自家哪来的第二个人?
不对,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人来着。
原本还如附骨之蛆般萦绕心头的睡意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一个猛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早上好。”
晏月身上套著件围裙,面无表情地向他晃了晃手上的锅铲。
陆哂本能地瞥向围裙后靠下的位置,随后失望地发现那条海绵宝宝平角裤已经不翼而飞,变为了一条晏月平时经常穿的七分阔腿裤。
他看了眼枕头边的手机,打了个哈欠。
“有没有可能现在才六点?”
“六点也是早上。”晏月冷酷无情地指出这一事实,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对方赤条条的上半身,“早饭已经好了。”
陆哂眨了眨眼。
“昨天晚上——”
“我出去了。”晏月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就走,临走还没忘了砰一声把卧室门给关上。
就是手上动作重了那么一点,以至于连带着门框都跟着震了几下。
没去管陆哂在门后边嚷嚷了什么,她和梦游似的踱著步子走回了厨房,然后又梦游似的朝灶上的平底锅里倒了油,再梦游似的打了火。直到摸出一个鸡蛋打算在锅沿上打了,她才发现边上的盘子里已经搭积木似的摞了七八个煎蛋。
晏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蛋,再看了看锅里已经开始冒泡的油,最终还是决定别浪费——反正横竖都已经多了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她双眼无神地凭著本能翻动平底锅,再次煎出一个形状和火候都颇为完美的溏心蛋,然后伸手关了火,反手就把锅里的蛋铲进一边的盘子,堆到了那一摞煎蛋的最顶上。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晏月头一次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于漫天神佛,希望那里边有哪位行行好,好让自己面前的灶台里能忽然跳出个来自未来的蓝胖子,然后这个蓝胖子能从它那个白肚兜里掏出一台许愿机或者时光机又或者别的什么玩意。
前者好让她许愿,强制自己还有陆哂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忘个干净;后者则能让她回到昨天晚上,朝着对瓶欲吹的自己来两个逼兜。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晏月漫不经心地端著那盘堆得和小山似的煎蛋走出厨房,把盘子摆到客厅的餐桌中央,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对着餐桌的那道门。
门还没开,维持着刚刚被她强制关机时的状态。
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等待宣判似的焦躁感。
晏月此时的心情和想法基本可以形容成宿醉后的三件套——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啥?
当然了,这种心情不太像是什么女孩子宿醉以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男性朋友家里时的一半娇羞一半无措,而更接近兄弟二人里一方喝趴下以后抱着另外一人的大腿叫了一晚上的爹。
如果是干脆喝断片了也还好,一觉醒来啥都记不得,大不了当成这事儿从没发生过。
但坏就坏在,虽然晏月昨天晚上的意识不太清醒,精神也不太正常,可却好死不死把每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陆哂背着自己一路爬上四楼,也记得自己开着门洗了一整趟澡,更记得自己没穿裤子在陆哂面前跑来跑去,还以此为要挟逼着他硬是给自己吹了个头。
说实在的,这里边单独拿出一件,晏月都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或者全部合在一起,其实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如果那是迫不得已的话。
可问题就在于,这些事儿有一件算一件,全是她自己作出来的。而陆哂甚至在其中扮演了相当伟光正的限制器角色,全程保持了极大的忍让和克制,以至于没闹出更大的乱子。
更恐怖的是,以她对这个男人恶劣本性的深刻了解,昨天晚上他受的那些委屈,绝对会在不远的未来被成倍地在自己身上找补回来。
所以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某种占据她身体的恶灵吗?
晏月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以至于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面对那面既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觉得自己睡在陆哂床上有什么不对,而是翻了个身试图看看身边有没有躺着另外一个人。
然后光着脚在屋里转悠了半天,才在次卧里找到那个把自己裹在一堆床垫里的男人。
不对劲,很不对劲。
说到底,自己昨天为什么非得把那瓶酒一口闷了?但凡喝得慢一点呢?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心路历程。
大概是为了好玩?
其实晏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喝多少。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她在味觉上对酒精相当不敏感,对酒这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自然是不会有什么碰酒的机会。
但当昨天陆哂掏出那两个瓶子的时候,她心中就开始莫名地蠢蠢欲动——如果自己能当着他的面一口气灌下一整瓶,这人的反应应该会很好玩吧?
至于灌下去以后会不会醉,醉了以后又该怎么办,晏月在举起那个瓶子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想过这些问题。
反正就算醉了也会有人给自己兜底。
究其根本,问题似乎就出在一个人身上。
因此当陆哂总算套好了衣服裤子,推门出来打算上个厕所刷个牙,顺便找某个肆意妄为的女人算算昨晚的账时,他看到的就是晏月和根棒槌似的杵在餐桌旁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仿佛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不是个头发散乱哈欠连天的干物男,而是一个能隔空发射催眠电波的大脑袋外星人。
而餐桌上则孤零零地放著一个盘子,上头一摞煎蛋被垒出一个比萨斜塔般的造型。
“呃——”他忍不住挠了挠脑袋。
“你这是打算把我当场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