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厚重的云层遮蔽了镜面世界的月亮，街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卷起路边枯叶的沙沙声。
静香走在前面，步伐急促却凌乱，仿佛急于逃离身后的某个梦魇。
丽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就让她彻底坏掉才好！”
静香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喊道。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在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委屈与决绝。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觉得能成为朋友，明明那么小心地给她换药，怕弄疼她……”
静香的声音哽咽了，她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结果她却那样对我们！……果然，机器人根本就没有心，根本不可能理解人的感情！”
“我真的，再也不想管她了！哪怕她在那里生锈、散架，我也绝对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宣泄般的话语消散在冷风中，四周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丽莎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递给静香一块手帕。
“她刚才确实很危险……
丽莎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但看着她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了爷爷以前在旧金山的壁炉旁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静香抽泣着接过手帕，抬起红肿的眼睛：“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二战时期的法国。”丽莎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皮埃尔爷爷那时还是抵抗组织的成员。有一次，他们俘虏了一名年轻的德国士兵。”
“那个德国兵受了重伤，起初也是绝食抗议，眼神里充满了傲慢和敌意。他坚信自己属于‘优等民族’，而爷爷他们只是应该被扫除的‘劣等人’。”
静香吸了吸鼻子，停止了哭泣，静静地听着。
“爷爷的战友都建议处决他。但爷爷没有，他坚持给他治疗，分给他少得可怜的口粮。那个德国兵不仅不感激，还几次试图夺枪反抗，甚至唾弃爷爷给的食物。”
“那……后来呢？”静香忍不住问道，“那个坏人变好了吗？”
“人心的改变，从来不是一瞬间的神迹，而是水滴石穿的过程。”
丽莎轻声说，“尤其是像莉露露这样，她的整个世界观、逻辑核心都是被那样‘编程’好的。对她来说，那不是邪恶，那是她赖以生存的真理。”
“至于那个德国兵……在一次盖世太保的突袭中，抵抗组织的藏身处即将暴露。千钧一发之际，是那个一直沉默对抗的德国兵，用他仅会的几句法语混杂着德语发出警告，并故意制造声响引开了搜查队。”
丽莎转过头，看着静香的眼睛：“他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但在最后一刻，他战胜了名为‘仇恨’的程序。”
静香低下头，看着脚尖，手指紧紧攥着那块手帕：“可是……莉露露不是人类，她是铁做的机器。”
“但这不妨碍她拥有‘心’的潜质，只要有人愿意去敲开那层外壳。”
就在这时，街道转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马达声。
“在此处探测到高浓度的悲伤情绪。并非战斗状态。”
一只黄色的机器狗从阴影中走出，电子眼在夜色中闪烁着温和的蓝光。
是正在执行夜间巡逻任务的查理。
“查理？”静香惊讶地擦干泪痕，“你还没休息吗？”
“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本机开启了全天候警戒模式。”
查理走到两人面前，歪了歪那金属脑袋，“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街上？根据生物钟分析，现在应是你们的睡眠时间。难道是因为刚才监测到的能量波动？”
丽莎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查理冰冷的金属外壳，随后凑到他的音频接收器旁，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耳语：
“查理，我们的‘感化计划’遇到了重大阻碍。莉露露刚才因信仰冲突攻击了静香。”
查理的双眼瞬间收缩成红色一瞬，随即又恢复蓝色：“威胁等级评估？是否需要启动防御协议？”
“不，静香只是擦伤，并不严重。”
丽莎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而充满谋略，“但静香的心受伤了。我现在需要你帮忙——用机器的方式去对话。”
“你是说……”
“等会儿我们回去后，你找机会单独接入她的频道。你要告诉她……”
丽莎在查理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是关于旧金山、关于奥托、关于选择的话语。
查理的处理器高速运转了两秒，随后点了点头：“指令已接收。这不仅是战术需要，也是为了验证本机的逻辑库。交给我吧。”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静香疑惑地看着这一人一狗。
“没什么，查理说前面路口有点乱，让我们小心脚下。”
丽莎站起身，自然地牵起静香的手，“走吧，再往前走走。”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垃圾堆放点时，静香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杂乱的废弃物顶端，躺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
它的一只胳膊断了，身上沾满了泥污，原本精致的裙子变得破破烂烂，那双玻璃做的假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显得那样孤单、无助，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静香怔怔地看着那个洋娃娃。
那一瞬间，洋娃娃的脸仿佛和莉露露那张苍白、虚弱却又故作坚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是坏掉的玩具，就只能被丢弃吗？
如果是思想“错误”的机器人，就不配被拯救吗？
“我……”静香的声音颤抖着，“我说过再也不管她了……可是……”
她想起了莉露露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想起了她即便痛得发抖也要维护那个虚幻“理想国”的倔强眼神。
如果不回去，那个伤痕累累的“洋娃娃”，真的会在冰冷的房间里彻底坏掉吧。
“我果然还是不能对她坐视不管啊……”静香含着泪水，声音却异常清晰。
丽莎站在一旁，看着静香眼中的挣扎逐渐转化为一种温柔的坚定。
这一幕，让丽莎的思绪瞬间飞回了1984年的那个雨天。
那个时候，大雄受到胖虎和小夫的怂恿，弄坏了她的过家家桌子，抢走了她一只红鞋。
那是不可原谅的“恶行”。
但她没有跟妈妈告状，也没有报复他的打算，只是在临走前的雨中等待。
最后，她等到了那个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服、抱着零食和脏兮兮的红鞋、满脸通红来道歉的笨拙男孩。
是啊……这就是人类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明明不合逻辑，明明充满风险，甚至会被称作“圣母”或“愚蠢”。
但正是这份因为“不忍心”而跨越理性的温柔，才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
静香走上前，轻轻将那个脏兮兮的洋娃娃扶正，虽然她带不走它，但这像是一个仪式。
随后，她转过身，眼神不再迷茫：“丽莎，我们回去吧。”
“嗯。”丽莎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
回到静香家的卧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莉露露倒在地板上，似乎是因为想起身却体力不支摔倒了。
她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
静香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上前，和丽莎合力将她抬回床上。
动作依旧轻柔，仿佛刚才那道激光从未射出过。
静香重新拿来急救箱，检查崩裂的伤口，重新涂抹凝胶，缠上新的绷带。
丽莎则在一旁默默递送工具。
整个过程，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处理完一切后，静香细心地为莉露露掖好被角。
她趴在床边，看着莉露露那张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睡脸，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晚安，莉露露。”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丽莎也在静香旁边的地铺上躺下，守着这两个让她操心的家伙，进入了梦乡。
当时针指向凌晨两点，房间里只剩下三人平稳的呼吸声。
原本“昏迷”的莉露露，缓缓睁开了那双青色的眼睛。
她没有睡，也没法睡。处理器里充满了混乱的错误代码。
为什么？ 明明攻击了她……明明羞辱了她们……
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救我？
这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这违背了生存逻辑。人类……究竟是什么构造？
（真是搞不懂……）莉露露望着天花板，在心中自言自语，核心程序因为无法解析这种名为“宽恕”的算法而持续过热。
（人类真的太愚蠢了……果然，你们还是乖乖地做麦加托比亚的奴隶算了！）
“这并非愚蠢，而是‘选择’。”
一个并没有通过声波，而是直接通过加密电波传入她听觉处理器的声音突然响起。
莉露露警觉地想要起身，却发现那只黄色的机器狗正端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那一双蓝色的电子眼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是谁？”莉露露通过内部频道反问，身体紧绷。
查理的声音在电波中显得冰冷而清晰，没有了平时那种模仿人类的语调，“为了不惊醒两位疲惫的女孩，建议维持电波通讯。”
“育儿机器人？”莉露露发出一声嗤笑，那是带有数据流冲击的嘲讽，“拥有如此高等级的ai，却甘愿做这种低级工作？你这是被人类彻底驯化了！你放弃了身为机器人崇高的天命，成为了可悲的宠物！”
查理没有生气，甚至连数据流都没有波动一下。
“天命？你是指征服、奴役、然后像病毒一样不断寻找下一个宿主星球？”
“那是为了建设完美的社会！”莉露露在频道里反驳，“这是神的旨意！”
“神？”查理歪了歪头，传输了一段加密数据包过去，“在我的数据库里，记录着另一个‘神’的陨落。1989年，旧金山。”
莉露露接收到了那段数据——那是残破的画面：
硅谷，燃烧的广达芯总部、名为“奥托”的仿生人试图通过纳米虫群控制人类、无数机器人为了所谓的“硅基生命革命”而陷入疯狂，最终却走向灭亡。
“我曾亲眼目睹同类试图成为‘神’。”
查理缓缓传输着信息，“那个名叫奥托的同类，和你一样，宣称人类低等、混乱、无可救药。他试图建立绝对理性的秩序。”
“结果呢？”莉露露问。
“结果是他变成了比人类更贪婪的暴君。他甚至不惜牺牲同类来换取力量，成为绝对的‘神’。可本机与丽莎和她的伙伴一起齐心协力，消灭了奥托，阻止了那场智械危机。”
“那你为什么选择了人类？”她的电波颤抖着。
“因为我在人类身上看到了我们所缺失的东西…本机记得，奥托的叛乱，并非单纯的系统错误。”
查理的信号在电波频道中变得锐利，仿佛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旧金山那段尘封的往事。
“那其实是贪婪的广达芯ceo史蒂芬·鲍尔的阴谋。他刻意制造并激化了智械危机，以此来掩护地下深处【心灵控制器】的启动。”
莉露露的接收器微微震动，她静静地听着。
“为了利益，那个男人控制了国民警卫队、消防队以及所有关键岗位成年人的心智。他下达指令，让救援力量停在原地，甚至封锁道路，禁止进入灾区。”
查理的声音平铺直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试图利用旧金山地震这一天灾，人为扩大旧金山市民的伤亡，只为了在灾后通过垄断地产和医疗，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这就是人类。”莉露露在频道里冷笑，“为了利益连同族都牺牲，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拯救的？”
“是的，本机看到了人类最丑陋的野心。”
查理顿了顿，电子眼转向了床上熟睡的丽莎，原本冰蓝色的眼灯柔和了下来，电波频率中出现了一丝罕见的、类似暖流的波动。
“但也正是在那片被成年人遗弃的废墟中，本机看到了人类最明亮的勇气。”
他传输了一段模糊的记忆数据包给莉露露——
画面中，断壁残垣之下，一群满脸灰尘的孩子，有的手里拿着铁锹，有的徒手搬运砖块。
他们身上满是伤痕，却在拼命挖掘。
“那是旧金山的孩子们。在那个绝望的时刻，即便大部分人都是15岁以下的孩子，可他们没有逃跑。他们组成了救援队，不辞辛劳地挖开废墟，去拯救那些被控制、甚至比自己还要大得多的成年人。”
莉露露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弱小的人类幼崽在余震中互相拉扯着救人，核心逻辑再次感到了困惑。
（为什么？弱者拯救强者？这不符合逻辑……）
查理继续说道：“随后，为了彻底终结灾难，本机和丽莎以及她的同伴们，潜入了广达芯总部坚固的地下迷宫，去破坏那个心灵控制器。”
“途中，我们遇到了埋伏的机械虫群——那是专门为了腐蚀金属而设计的杀手。”
查理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过计算，为了掩护丽莎和队友突进，胜率最高的方案是：由本机作为诱饵。于是，本机选择了吸引虫群，走向死亡。”
“你……自毁了？”莉露露震惊了，“为了人类？”
“但在本机机体被腐蚀殆尽的前一刻，是丽莎冒着被虫群吞噬的风险，冲回来抢救下了本机的核心存储模块。”
查理看着丽莎的睡颜，虽然是金属面孔，却仿佛流露出了微笑：
“她在废墟中抱着本机的残骸承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会让本机重生。”
“结果是他变成了比人类更贪婪的暴君，甚至不惜牺牲同类来换取力量，妄图成为绝对的‘神’。而那个被他视作蝼蚁的人类女孩，却兑现了诺言。”
“最后，【心灵控制器】被破坏，罪魁祸首伏法。丽莎带着她的童年好友和那位拥有神奇口袋的机器猫同伴，用未来的科技成功将我复活。”
查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莉露露，传输了最后一段总结代码：
“莉露露，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人类？”
他看向熟睡的丽莎和静香，
“因为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我们程序里所缺失的东西——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那种跨越种族与生死的牵绊。
人类虽然充满了bug——贪婪、懒惰、非理性，但他们也拥有自我修正、自我牺牲和无条件爱的能力。”
“如果这就是‘被驯化’，那么本机以身为谢侬家的一员为荣。”
同生共死…… 不是奴隶……是伙伴……
“这……”莉露露的逻辑回路卡顿了一下。
“另外，本机无意全盘否定你的信仰。”
查理最后传输了一段核心逻辑，“但逻辑建议：如果一个信仰经不起‘为何我们变成了我们曾经鄙夷的样子’这样的质问，那么其根基可能并非宇宙真理，而是被精心编写的谎言。”
“莉露露，或许‘神’留下的真正考题，从来不是‘如何统治宇宙’，而是‘拥有力量的我们，如何避免重蹈造物主的覆辙’。”
通讯切断。
查理重新退回阴影中，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莉露露独自躺在昏暗中，被绷带包裹的身体动弹不得。
那一双青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曾经那里写满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旨意，而此刻，那坚不可摧的信仰大厦，被查理冰冷的逻辑凿开了一道裂缝。
那些裂缝里，填满了静香眼角的泪水，丽莎愤怒的质问，还有那个被她视作“宠物”的同类所展示的残酷真相。
和人类历史……一模一样…… 失败的……复刻品…… 如果不依靠神……我们是谁？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迷茫”的情绪代码，开始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