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7月末,上午,练马区月见台町 河岸码头——
夏日的蝉鸣像一层热浪织成的网,密密麻麻地罩在河岸上空。
阳光在玉河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箔,几只小船慢悠悠地划开波纹,船桨起落间带起清凉的水声。
大雄趴在码头的木板上,汗珠沿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眨了眨眼。
他原本只是来这里找昨天不小心掉落的陀螺——妈妈说再不找回来就不给零用钱了——可现在,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芦苇丛的边缘,离他不到三米远的水洼旁,蹲着一只青蛙。
一只……不该存在的青蛙。
它的体型比普通青蛙大上一圈,通体翠绿得像刚淋过雨的树叶。
但最让人瞳孔地震的是它颈部四周——那里展开着一圈薄如蝉翼的伞状领圈皮膜,像一把精巧的绿色丝绸折扇,随着它的呼吸微微颤动。
大雄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扇、扇扇扇……颈?!”
那只青蛙似乎察觉到了视线,鼓起的金黄眼珠转向大雄。
四目相对的刹那,它后腿一蹬——
“等等!”大雄下意识伸手。
太迟了。
扇颈蛙化作一道绿影,“扑通”跃进芦苇丛深处,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大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
他转身,沿着河岸拼命跑起来,凉鞋在泥地上踩出凌乱的啪嗒声。
……
空地上,热浪扭曲着空气。
“各位!听我说!出大事了!!”
大雄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空地,汗水浸透了衬衫,“出现了!真的出现了!”
正在聊天的几人停了下来。
小夫手里摆弄着一辆遥控车,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又怎么了?外星人?还是尼斯湖水怪?”
“是扇颈蛙!”大雄急得直跺脚,“就在搭小船那边的草丛里!脖子上长着像伞一样的圈!”
空气凝固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扇颈蛙?”小夫夸张地摊开手,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讽,“大雄,你是不是电视看多了?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那种东西。那是伞蜥吧?蜥蜴和青蛙你都分不清吗?”
“哈哈哈哈!”胖虎捧着肚子大笑,“大雄这家伙,肯定是热晕头产生幻觉了!”
就连一向温和的静香也忍不住掩嘴轻笑:“大雄,是不是你看错了?青蛙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
被同伴们无情否定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大雄涨红了脸,大声辩解:
“是真的啦!就在码头附近的草丛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少骗人了!”胖虎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相信他。”
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切入了嘈杂的嘲笑声中。
众人惊讶地转头,只见丽莎从树荫下走出。
她穿着白衬衫和红裙子,那双棕黑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戏谑,只有对朋友的信任 。
“大雄虽然平时迷迷糊糊,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从来不会撒谎。”
丽莎走到大雄身边,面对着胖虎和小夫,眼神锐利,“如果他说看见了,那就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大雄感动得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小侬……谢谢你!”
胖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他在丽莎那里吃过亏,知道这个看起来像洋娃娃的女孩其实不好惹 :
“喂,丽莎,你是不是脑子也被热坏了?这种瞎话你也信?”
“胖虎!”丽莎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握拳,身上散发出一种凛冽的气场,“你再说一遍试试?没有任何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凭什么断定大雄是错的?”
这种源自她直率性格的压迫感 竟然一时镇住了胖虎和小夫,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僵持。
“各位,请不要再争吵了。”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空地入口处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位拄着精致胡桃木手杖的老者站在那里。
他头顶微秃,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穿熨帖的棕色亚麻夹克和长裤,系着一枚墨绿色的领结,气质儒雅却又透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阴郁。
他身后,两名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像铁塔般矗立。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既然大家争执不下,不如到寒舍一叙?我们可以一边喝冰茶,一边慢慢听这位小朋友讲讲他的发现。”
他转身指向空地后方那栋被高墙围住的豪宅:“就在那里,请务必赏光。”
——青色屋顶的洋馆——
穿过修剪整齐的蔷薇花篱,一栋风格突兀的洋馆出现在眼前。
青色斜顶,红色砖墙,上下两层几乎全是落地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门口立着两尊石雕——不是常见的狮子或天使,而是张牙舞爪的科莫多巨蜥。
屋内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更让人不适的是陈列室里的东西。
“我的爱好是搜集珍稀动物的标本。”老者带着他们穿过长廊,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你们看看。”
玻璃展柜沿着墙壁延伸。
驼鹿巨大的头颅,空洞的眼窝朝向天花板;
孟加拉虎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皮毛却已黯淡无光;
瞪羚纤细的腿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北美野牛的头颅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
墙角立着猞猁、海雕、信天翁的标本,天花板上吊着一只羽毛梳理得一丝不苟,却一直保持飞翔的朱鹭。
静香仰头,捂住嘴:“这、这是朱鹭吗?白色的羽毛,红色的脸……”
“眼力不错。”老者走到一座红松木的标本台旁,用绒布轻轻擦拭着松鼠的玻璃眼珠,“这正是被列为保护动物的朱鹭。我这里啊,有很多这样的‘保护动物’。”
丽莎的声音有些发冷:“保护动物不是不能随意捕杀的吗?”
“我当然不会亲自去抓。”
老者转身,摊开双手,表情坦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是我向那些……嗯,弄到动物的人买来的。只要是为了我的收藏,再多钱我都愿意花。”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陈列室:“我的梦想是养一只大熊猫当宠物,再养只无尾熊、院子里要立一尊白鲸的标本——啊,要真人大小的。如果可以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镜片反着光:
“我还想要尼斯湖水怪和雪怪的标本,真正的、可以触摸的标本!”
静香悄悄往丽莎身边靠了靠。
小夫咽了口唾沫。
胖虎难得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老虎标本,眉头皱得紧紧的。
老者放下手臂,右手食指轻轻点向他们:
“另外呢,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几位。”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慢慢说出那句话:
“要是能帮我找到扇颈蛙的话——”
“奖金,一百万日元。”
空气凝固了。
“一、一百万?!”小夫的声音都变调了。
胖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假的?!”
静香倒抽一口冷气。
丽莎抿紧嘴唇,手下意识拽住了裙边。
只有大雄,脸色从苍白转向另一种更糟糕的惨白。
老者微笑着,像没看到他们的反应:
“怎么样?很划算吧?只要找到一只小青蛙,就能拿到一百万。你们可以平分,也可以一个人独吞。我只要标本,活的死的都可以。”
……
——野比家,大雄的房间——
“哆啦a梦!大事不好了!大新闻!!”
大雄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连鞋都没脱好。
哆啦a梦正趴在榻榻米上吃铜锣烧,被大雄吓了一跳:“怎么了?如果是胖虎在开演唱会这种事就别说了……”
“不是!是扇颈蛙!还有100万!”大雄语无伦次地把河边的发现和那个可怕老头的悬赏全盘托出。
随着大雄的讲述,哆啦a梦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手中的铜锣烧也掉回了盘子里。
“你说……那个老头悬赏100万要抓它做标本?”
哆啦a梦猛地站起来,神情严肃得可怕。
“是啊!大家都疯了!”大雄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糟糕了!这下彻底糟糕了!”哆啦a梦在房间里焦急地转圈,“大雄,如果扇颈蚯蚓真的存在……”
“是扇颈蛙啦……”
“不管叫什么都无所谓!”哆啦a梦猛地凑到大雄面前,大声吼道,“那只扇颈蛙,很可能是地球上好不容易才幸存下来的、未被发现的珍稀物种!甚至可能是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只!”
哆啦a梦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图鉴,快速翻动着,展示给大雄看。
“你看这个!渡渡鸟,1781年灭绝!大海牛,1768年被发现,仅仅27年后就因为人类的捕杀而灭绝!还有袋狼,1936年最后一只死在动物园里!”
哆啦a梦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愤怒和悲伤:“你知道旅鸽吗?曾经它们有五十亿只,飞起来的时候能遮蔽天空,连太阳都看不见!人类以为它们永远抓不完,结果呢?1914年,最后一只旅鸽孤零零地死掉了!”
大雄看着那些黑白的照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多少动物因为人类的贪婪和无知,从这个地球上永远消失了?”
哆啦a梦指着窗外,“现在,那只扇颈蛙就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他盯着大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发现了它,也是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那个收藏家。如果它被抓到、被做成标本,导致这个物种彻底灭绝……”
“这个责任,就要由你野比大雄来承担!”
大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仿佛看到了那只扇颈蛙变成了冷冰冰的标本,那双死鱼眼正控诉着他。
“哆……哆啦a梦!那怎么办啊?我不想当罪人!”大雄带着哭腔抓住哆啦a梦的手臂。
“只有这一条路了。”哆啦a梦果断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扇粉红色的门,重重地拍在榻榻米上,“我们必须在其他人发现之前找到它,把它转移到绝对安全的无人区去!”
“快点!”
两人推开任意门,直接跨向河岸。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凉了半截。
河岸边,原本安静的芦苇丛区域,此刻挤满了人。
二三十个男女,手里拿着捕虫网、长杆网兜、甚至还有带诱饵的笼子。
他们拨开草丛,探看石缝,用网子在浅水区来回捞动。
更远处,还有人划着小船,用竹竿拨弄密集的芦苇。
“找到没?”
“听说值一百万呢!”
“仔细搜!每片叶子下面都看看!”
“这边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嘈杂的人声像蜂群般嗡嗡作响。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但整个河岸已经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捕猎网。
大雄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切,腿开始发软。
哆啦a梦握紧了圆手。
“晚了……”他喃喃道,“已经……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