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月见台的街道染成蜜糖色。
“卖——晾衣杆——竹竿——”
悠长的叫卖声伴随着小型卡车缓缓驶过,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那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令人安心的市井烟火气。
“能和大雄一起出来跑腿,真是太开心了!”
露莉背着双手,迈着那仿佛不仅量过距离、连欢快节奏都计算好的步伐,紧紧贴在大雄身侧。
夕阳在她的青蓝长发上镀了一层金边,随着她的跳跃闪烁着光芒。
大雄提着购物袋,有些无奈地侧过头,嘴角却挂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笑意:
“其实你在家待着就行了……只是买瓶酱油而已。”
“那怎么行!”
露莉猛地停下脚步,双拳紧握举在胸前,青柠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名为“使命感”的熊熊烈火,
“为您分忧是我的最高指令!无论是买酱油还是拯救世界,请全部交给我吧!”
她的表情太认真,眼睛亮得让人没法拒绝。
“拯救世界倒也不必啦……”
大雄苦笑着挠了挠头,“只要别像刚才那样去抢人家的拉面就好……”
“那是为了大雄的……”露莉刚想辩解,耳朵上的传感器突然动了动。
与此同时,大雄也听到了街角另一侧传来的熟悉笑声。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拉住露莉的手腕,闪身躲到了电线杆和垃圾桶形成的阴影后。
“嘘——”大雄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露莉眨了眨眼,虽然困惑,但立刻乖巧地进入了静音模式,只是那双大眼睛好奇地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街道另一侧,四个女生正并肩走来。
“呀——!良太刚才那个挥手的动作简直帅呆了!”
悦子双手捧脸,还沉浸在刚才的握手会中无法自拔,“真不敢相信我摸到了真人的手!”
“是啊是啊!”弥香也兴奋地点头附和,“还好我们赶上了,要是错过了今天,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静香走在一旁,虽然没有那两人那么夸张,但也带着温婉的笑容:
“确实,现场的气氛真的很热烈呢。不过……”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短发混血少女,“丽莎,你觉得怎么样?”
她低着头,那枚标志性的红色蝴蝶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黯淡。
听到静香的提问,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离。
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的场景:
人挤人的广场,震耳欲聋的尖叫,她被推来搡去差点摔倒,汗水混着防晒霜的味道。
如果这个时候,是在后山的树林里,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寻找那只青鸟的话……
但看着朋友们兴奋的脸庞,丽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此时泼冷水是多么不合时宜。
“呃……嗯!”
丽莎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语气尽量轻快,“v7的大家都很帅气,歌舞也很专业,确实是很棒的偶像团体呢。”
“对吧对吧!我就知道丽莎也会喜欢的!”
悦子像是找到了知音,更加兴奋了。
“大家都开心就好。”静香温柔地总结道。
走到前面的分岔路口,丽莎停下脚步,指了指另一条坡道:
“静香,悦子、弥香,前面就是我家了,我先往这边走了。”
“哎?这么快就到了。”悦子挥挥手,“那明天见啦,丽莎!”
“明天见!”
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远去,丽莎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她独自走上坡道,脚步比刚才沉重了许多。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真不明白……”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人挤人的,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后山的方向,那里已经被暮色笼罩。
“唉……早知道就不该听大雄的。如果不顾一切陪他去就好了。”
丽莎攥紧了裙摆,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和不解。
“那个笨蛋……明明自己那么想去,明明那时候看起来那么寂寞……为什么要硬推开我们啊?真的是……太让人火大了。”
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过身,快步向家里跑去,仿佛要甩掉心里的烦闷。
阴影里。
大雄靠在电线杆上,垂着头,被露莉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大雄?”
露莉小心翼翼地凑近,观察着他的表情,“怎么了吗?你看上去很在意刚才那位女孩子的话……”
“其实……”大雄吸了吸鼻子,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走到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没多大点事啦。”
露莉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让视线与他齐平。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怕惊扰什么。
大雄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青柠色的瞳孔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任何评判或同情,只有纯粹的、等待倾听的专注。
不知怎的,那些压在喉咙里的话松动了。
“今天早上啊,我发现了一只青鸟。那真的是一只非常、非常漂亮的鸟儿,就像把天空剪下来了一块一样。”
大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不想惊醒梦境的故事。
露莉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耳倾听。
“大家都说想看,我们就约好了放学一起去后山找……”
大雄晃着双腿,盯着鞋尖上的尘土,“我当时真的好高兴啊,想着终于能为大家做点什么了,终于能让大家对我刮目相看了。”
“但是,她们好像又有了更重要的事。”
“是那样啊……”露莉的声音低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那真是……太遗憾了。”
“没关系的。”
大雄抬起头,露出了那个他最擅长的、故作坚强的笑容,“这种事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爱好,帅气的偶像确实比我不确定的发现更有吸引力嘛。我不应该任性的。”
“大雄……”露莉看着他,青柠色的眼中闪烁着微光,“你真温柔啊。”
“温柔?我也只是……”
“不。”露莉打断了他,她仰起头,看着那片渐渐转为紫色的天空,“虽然嘴上说着‘拿她们没办法’,虽然为了朋友选择了退让,但心里……其实还是会觉得寂寞吧?”
大雄的笑容僵住了。
“觉得自己被抛下了,觉得自己是不重要的,是这样想的吧?”
一针见血。
大雄感觉鼻腔猛地一酸。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做那个被剩下的、被取笑的、最后才被想起的人。
他学会了用傻笑来掩饰尴尬,用“没关系”来粉饰失落。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或者说有机器人,如此直白地拆穿他的伪装,却又如此小心地维护着他的尊严。
“……呵。”
大雄轻笑一声,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勉强。
他低下头,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眶。
“呐,大雄。”
露莉突然转过身,双手撑在花坛边缘,整张脸凑到大雄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精密的纹路。
“明天我们一起去吧?一起去找青鸟!”
大雄愣住了:“可是……后山那么大,我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它,也许它已经飞走了……”
“不!绝对能找到!”
露莉猛地跳下花坛,站在大雄面前。
她双拳在胸前紧握,身后的晚风吹起她的裙摆,仿佛随时要乘风而起。
“只要是大雄希望的,我就一定要找到!”
她向前一步,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比起写作业,找东西才是我更擅长的领域呢!哪怕翻遍整个后山的每一片树叶,我也要把它找出来带到你面前!请交给我吧!”
那个总是笨手笨脚、缺乏常识的机器人少女,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显得如此耀眼,宛如一位宣誓效忠的骑士。
那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偏爱,像一股暖流,瞬间填满大雄空荡荡的心口。
“哈哈……”
大雄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声。
“嗯,那就拜托你了,露莉!”
露莉看着大雄开怀大笑的样子,肩膀也跟着开心地颤抖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们拉钩吧。”
她伸出右手,翘起那根泛着仿生皮肤光泽的小拇指。
大雄看着那根手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伸出左手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那根冰凉却温暖的手指。
两人的拇指紧紧印在一起。
异口同声的童谣在暮色中响起:
“指切りげんまん、嘘ついたら针千本饮みます!”
(拉钩上吊,撒谎的人吞一千根针!)
誓言落下,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好!”大雄用力伸了个懒腰,拍了拍短裤上的灰,“那我们快跑完腿吧,妈妈还在等酱油呢!”
“是!全速前进!”露莉敬了个礼,欢快地跟了上去。
大雄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从未如此舒畅。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世界的色调正在悄然改变。
——22世纪,阴暗的废弃仓库——
冰冷的蓝光屏幕映照出两张扭曲的脸孔。
“哈哈哈哈!沃尔瑟老大!看到了吗?”
身穿白色西服、高瘦如竹竿的男人指着屏幕,兴奋得浑身颤抖,“那个小鬼现在毫无防备!而且周围没有任何目击者!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坐在阴影里的沃尔瑟,身穿艳俗的绿衬衫配红马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红色的遥控器,拇指在那个写着“execute”的按钮上摩挲。
“没错,贡德老兄。”
沃尔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毒蛇般的寒意,“既然那个故障品已经取得了目标的完全信任……那么,是时候让野比大雄这个‘未来的障碍’彻底消失了。”
“为了我们能够征服世界!”贡德举起双手欢呼。
“为了征服世界。”
沃尔瑟狞笑着,拇指猛地按了下去。
“刺杀模式,启动!”
——1990年,月见台——
“呀!明天要是晴天就好了,如果是晴天的话,后山的视野会更好……”
大雄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畅想着明天的探险。
他身后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露莉停下了脚步。
“滋——”
轻微的电流声从她体内传出。
她胸口那颗一直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水晶球,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染上了如血般的猩红。
紧接着,她缓缓抬起头。
原本那双清澈如青柠般的眸子,此刻已经被恐怖的红光吞噬,瞳孔深处的焦距锁定在了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上。
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准备伸向大雄的脖颈。
(目标确认:野比大雄。)
(抹杀程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