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通学路,原本是属于学生们睡眼惺忪的时刻,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微妙而焦灼的气息。
大雄低着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视线死死盯着自己和露莉牵着的手。
确切地说,是露莉牵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既没有主动握紧,也没有尝试挣脱,就那么僵硬地任由她牵着。
“送、送到这里就行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睛不敢看露莉。
嘴上这么说着,可当露莉的手指稍微松动时,大雄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那么一点点。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力道。
奇怪的是,这种被牵着的感觉,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为情。
掌心传来的温度温凉而均匀,不像人类的手会随着情绪或气温波动。
那是一种稳定的、令人安心的触感,仿佛在告诉他:
我不会突然放开。
“不。”
露莉转过头,青柠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她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我还要送到下一个路口。”
“可、可是……”
她轻轻一拉,大雄就只能跟着往前走了。
就这样,他们走过了第一个路口。
“行啦!”大雄在第二个路口停下,这次语气坚定了一些。
“不,”露莉摇头,发间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我还要送到下一个路口。”
“这里就……”
走过转角,大雄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出现的,是练马区立第三小学那再熟悉不过的锈铁门和灰扑扑的教学楼。
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
谈笑声、打闹声、值日生的扫地声混杂在一起,构成熟悉的晨间喧哗。
“哎?!这不是已经到学校了吗?!”大雄瞪大了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上光顾着纠结“被牵手好难为情”,完全没注意走到了哪里。
露莉依然牵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毫无阴霾:
“是呀,到学校了呢。太好了,没有迟到。”
“这根本不是迟不迟到的问题啊……”大雄扶额。
不远处,围墙的阴影里。
丽莎的拳头已经握得指节发白。
她一路尾随,看着他们手牵手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看着大雄那副“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别扭模样,看着那个青蓝发女孩脸上始终如一的灿烂笑容……
(到底是谁啊……那个女生……)
(为什么和大雄那么亲密……)
(而且大雄那家伙,居然一点都不反抗……)
一个个问号在丽莎脑海里炸开,每一个都带着酸溜溜的尾音。
她脑后的蓝色蝴蝶结仿佛都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哼!”她咬着下唇,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小小的气音。
就在这时——
“哦!大雄!”
粗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大雄回头,看到胖虎正朝他走来,小夫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后面,脸上挂着那副经典的、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笑容。
“胖虎?小夫?”
大雄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露莉握得很轻却坚定。
她甚至往前迈了一小步,半个身子挡在了大雄前面。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丽莎眯起了眼睛。
胖虎完全不在意大雄身边的蓝发女孩,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大雄面前,一条粗壮的胳膊直接搂住了大雄的脖子。
“今天的扫地值日,能和你换换吗?”
胖虎开门见山,语气里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啊?”大雄被勒得涨红了脸,“为、为什么突然要换……”
“因为我爸爸有个好莱坞的朋友!”
小夫在一旁搓着手,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令人火大的炫耀表情:
“拿到了《终极战士2》试映会的票哦~今晚七点,银座电影院厅!全日本只有不到一百个人能提前看到!”
胖虎用力拍了拍大雄的后背:
“我们两个都要去看看施瓦辛格如何大杀四方!所以今天的值日就拜托你啦!够意思吧?把这么光荣的任务交给你!”
大雄被这一连串信息砸得头晕。
他看看胖虎那张写满“你敢说不试试看”的脸,又看看小夫那副“羡慕吧嫉妒吧”的表情,最后想起自己今天下午的计划——
“等一下,今天不行……”
大雄艰难地从胖虎的胳膊下挣脱出来,往后缩了缩,“我今天有、有约了……”
(约会?!)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丽莎的耳朵。
她原本只是生气,现在那股气直接升级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胸口横冲直撞。
那个总是迟到、总是被欺负的大雄,为了这个蓝头发的女孩,居然学会了拒绝胖虎?而且是为了……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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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莎不敢往下想了。
她死死盯着大雄的背影,棕黑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
胖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在大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你以为好莱坞和你的约会哪个更重要啊?!”
“想都不用想,当然是好莱坞了!”
小夫在一旁煽风点火,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大雄,你该不会是想拒绝胖虎吧?”
大雄被两人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
“怎么这样啊……”
他皱起眉,声音虽然还是怯怯的,但多了一丝坚持,“我也腾不出时间……而且是我先约好的……”
“怎么着?!”
胖虎的音量陡然拔高,整张脸凑到大雄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敢对本大爷说不?!想挨我一百拳吗?!”
他揪起大雄的衣领,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砂锅大的拳头,举到了半空。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小夫站在胖虎身后,脸上挂着那种“看好戏”的得意表情,仿佛在说:
看吧,这就是违抗胖虎的下场。
大雄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在等待那熟悉的、拳头落在脑袋上的疼痛——
但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惊呼。
“你、你干嘛?!”
“哇啊!放手!快放手!”
大雄睁开眼,看到的画面让他下巴差点掉下来。
露莉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此刻正站在胖虎和小夫身后,两只手各抓着一个人的裤腰带正后方的位置。
她的动作看起来轻松得像是拎着两个购物袋,但从胖虎和小夫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就足以说明:
事情完全不是那样。
“露、露莉?!”大雄惊呆了。
“请交给我吧!”
露莉依旧保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只是那双青柠色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对霸凌行为的愤怒:
“我决不允许有人欺负大雄!”
露莉大喊一声:“必杀——离心机!”
“呼——!!!”
狂风骤起!
以露莉为圆心,胖虎和小夫如同两个被甩出去的流星锤,在空中划出了残影。
“呜哇哇哇哇——!!”
“妈妈救命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这一幕如同超现实主义的画作,惊得周围正准备进校的学生们目瞪口呆,下巴掉了一地。
“停、停下——!”
“要吐了!真的要吐了——!”
两人的惨叫在加速中变调,最后混合成了意义不明的哀嚎。
周围的同学们全傻了。
丽莎也傻了。
她原本还在生气,还在吃醋,还在心里把大雄骂了一百遍。
但现在,她只是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蓝发女孩像甩流星锤一样甩着胖虎和小夫。
(这、这是什么怪力……)
(她到底是不是人类……)
旋转持续了整整十圈。
“走你——!!”
随着露莉一声欢快的娇喝,她双手松开。
“咻——啪!!”
两道身影划出抛物线,精准地飞向了教学楼入口。
而就在那个时间点,寺小屋荣一郎老师刚好夹着教案,一脸严肃地走出教学楼,准备去办公室。
他听到破空声,抬起头——
“咚!!!”
“哇啊啊啊——!”
“呃啊——!”
三重奏。
胖虎和小夫一前一后砸在了老师身上。
三个人滚作一团,教案飞了,眼镜掉了,惨叫声和惊呼声混成一团。
尘土飞扬。
死寂。
整整三秒钟,校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堆在地上蠕动的人形,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始作俑者。
露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双手叉腰,脸上洋溢着“求表扬”的光彩,兴奋地向大雄汇报:
“怎么样,大雄?已经解决了哦。”
大雄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看看地上那摊混乱,看看周围同学惊恐的眼神,最后看向一脸“求表扬”的露莉,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掉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大雄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这下彻底完蛋了啊!!”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胖虎的报复、小夫的告状、老师的训斥、请家长、写检讨、可能还要在走廊罚站——
“眼镜……我的眼镜……”
寺小屋老师被压在最下面,气若游丝,颤抖的手指指着天空,“干什么……是谁干的!袭击老师可是重罪!”
“是大雄……”
一个虚弱但阴险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
小夫挣扎着从胖虎身下爬出来,眼镜歪在一边,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大雄:
“他、他让人这么做的……”
寺小屋老师从地上坐起来,捡起摔裂的眼镜,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小夫指的方向,最后定格在大雄——以及大雄身边那个陌生的蓝发女孩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
“哼!”
一声重重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和失望的冷哼打破了寂静。
丽莎从围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经过大雄身边时,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笨蛋大雄,去约你的会吧!我不管你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
大雄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耸起的肩膀,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小侬……)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想解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在他身后,露莉依然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掀起了怎样的风暴。
大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恐怕会是非常、非常漫长的一天。
——野比家,大雄房间——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房间,在榻榻米上切出斜斜的光斑。
哆啦a梦躺在房间中央,四仰八叉,鼾声规律。
他的头盔还歪戴在头上,怀里的那把热线枪像抱着心爱的玩偶一样被抱在怀里,
“呼……呼……老鼠……别过来……”
他在睡梦中嘟囔着,圆手无意识地挥了挥。
就在这时——
“咔哒。”
书桌的抽屉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双白色的圆手伸了出来,摸索着抓住抽屉边缘。
紧接着,一个戴着红色蝴蝶结、面容可爱、颜色鲜黄的猫型机器人跳了出来。
哆啦美探出头,环顾四周。
“哥哥?”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地上睡得正香的哆啦a梦身上。
“哎呀,真是的……”
哆啦美叹了口气,跳下抽屉,“这都日上三竿了,哥哥你怎么还在睡呀?”
她走到哆啦a梦身边,无奈地戳了戳他那富有弹性的圆脸:
“哥哥,起来,快起来啦!”
“唔……”哆啦a梦皱了皱眉,在睡梦中挥了挥手,“别闹……老鼠已经……”
“不是老鼠啦!是我!”
哆啦美用力一推。
哆啦a梦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身影,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啊?哆啦美?”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还说呢!”哆啦美双手抱胸,鼓起了脸颊,“我查到了关于露莉的重要信息,急急忙忙赶过来,结果哥哥你居然在睡大觉!”
“露莉?”哆啦a梦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大半,“你查到什么了?”
哆啦美的表情严肃起来。
她在哆啦a梦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听我说,哥哥。露莉她不是从未来百货公司送来的,也不是正规渠道的产品。”
哆啦a梦的心沉了一下:“那到底是谁……”
“而且,”哆啦美继续说道,“我摸索到了有关此事的线索。哥哥,你知道‘露莉系列’机器人吗?”
哆啦a梦摇摇头。
“那是22世纪加百利公司出品的保姆机器人系列。”
哆啦美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曾经是大受欢迎的产品,主打‘全能家务’和‘情感陪伴’。”
“仅发售第一天,就登上了机器人销售榜榜首,收获了海量的订单和热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因为底层代码存在严重缺陷,导致整条产线出产的露莉系列,全部都是半成品。”
“半成品?”哆啦a梦瞪大了眼睛。
“嗯。”哆啦美点点头,“新闻上报道了很多事故:
有的露莉机器人和孩子玩跳绳,结果因为程序错乱,挥动跳绳的速度超过了安全值上限,鞭打伤了8岁孩童;
有的在厨房洗碗,本该启动温和的清洁模式,却启动了‘飓风模式’,把女主人的厨房搞得一片狼藉;还有的更严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
“有个露莉为了保护主人不被疑似袭击的悬浮货车撞到,竟然徒手举起了那辆三吨重的车——结果造成了巨大的交通事故,五辆车连环追尾,三人重伤。”
哆啦a梦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因为核心指令的逻辑冲突。”
哆啦美说,“‘保护主人安全’的优先级被设定得过高,以至于在某些情况下,露莉会采取极端手段来执行这条指令,完全无视其他安全条例。”
她看着哥哥,一字一句地说:
“很多人因为这样的露莉而受到了伤害。他们打爆了加百利公司的投诉电话,争着吵着要退货。最后,整个露莉系列都被工厂紧急召回了——全部销毁。”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刺耳。
“还有这回事……”哆啦a梦抱着双臂,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有人把这样的露莉送到这里来?而且还是送到大雄身边……”
“这正是问题所在。”哆啦美站起身,表情凝重,“哥哥,我觉得……这背后可能有什么阴谋。”
她看向哆啦a梦:
“我们只有去实地调查才清楚。加百利公司的工厂,也许能找到线索——为什么本该被销毁的露莉,会出现在20世纪,会出现在大雄身边。”
哆啦a梦也站了起来。他摘下歪戴的头盔,眼神变得坚定:
“好吧。为了查明真相,我们去加百利的工厂看看吧!”
“嗯!”
两人走到书桌抽屉前。
哆啦美率先跳了进去,哆啦a梦紧随其后。
……
两人乘着哆啦美那辆玫瑰花造型的时光机在时空隧道中平稳飞行。
哆啦美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操作着控制面板。
哆啦a梦坐在副驾驶,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时空涡流,表情凝重。
“哆啦美,”他突然开口,“你说……露莉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吗?”
哆啦美操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
“我不知道,哥哥。但根据资料,露莉系列被设计成拥有‘学习型情感模块’——她们会从互动中积累经验,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
“也就是说……”哆啦a梦看向妹妹。
“也就是说,”哆啦美转过头,猫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如果现在的露莉表现得很正常,那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有遇到会触发缺陷的‘特定情境’。”
她转回去,继续操作时光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而一旦遇到……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
时光机继续向前。
朝着22世纪,朝着真相,朝着一个可能谁都不愿面对的答案。
哆啦美握紧了操纵杆,轻声自语:
“总感觉……不会太顺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