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城的喧嚣在夜幕下沉淀,却沉淀不净人心深处的贪婪与恶意。拍卖会结束后的第二日黄昏,李超正在客栈静室中研究那枚星辰命运罗盘残片,试图从中捕捉更多关于“命运”的线索,忽然心神一震,一枚传讯玉符穿透客栈的防护禁制,颤巍巍地悬停在他面前。
玉符样式普通,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李超神识扫入,里面只有一段冰冷而简短的神念信息:“韩雪在我等手中。欲保其性命无虞,备齐五百万上品神石,明日卯时,置于城西‘断魂渊’边缘第三座残碑之下。只许你一人前来,多带一人,或耍花样,立时撕票。”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威胁,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信息末尾,还附有一小段影像——韩雪被禁锢在一处昏暗的石窟中,衣衫略有凌乱,但神色倔强,嘴角带着一丝血痕,显然经历过反抗与挣扎,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自责与对可能连累李超的担忧。
李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原本温和的混沌气息陡然变得沉凝,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他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用力,玉符发出细微的咔擦声。怒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冻结的冷静。
“找死。”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愤怒的咆哮,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五百万上品神石,恰好是他拍卖神王丹所得,扣除造化露花费后剩余的大半。对方显然在拍卖会上就盯上了他,算准了他的财力,甚至可能一直跟踪到客栈,趁他与云璃短暂分开研究残片、韩雪在隔壁房间调息时下的手。动作迅速,计划周密,绝非寻常劫匪。
“李超弟弟,怎么了?”隔壁的云璃察觉到李超气息的剧烈波动,瞬移而至,看到李超手中的玉符和冰冷的脸色,心中一紧。
李超将玉符递给她。云璃看完,俏脸含霜,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好胆!竟敢在十方城动我飘渺宗贵客的朋友!我立刻传讯宗门,请长老前来,踏平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来不及了。”李超摇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蕴藏的寒意却更甚,“对方只给到明日卯时,且指明我一人前去。师姐在他们手中,我不能冒任何风险。”
“可是五百万神石……”云璃急道,这几乎是李超全部的身家了。
“神石没了可以再赚。”李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师姐的安危,重于一切。别说五百万,就是要我倾尽所有,甚至要我用其他更珍贵的东西去换,只要师姐平安,我李超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作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云璃心中剧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李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青年骨子里的重情重义。这份对身边人的珍视与不惜一切的担当,比他那惊人的天赋与实力,更令人心折,也……更让她心中某处,微微酸涩。
“我陪你去,暗中接应。”云璃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决然道。
“不。”李超再次拒绝,“对方既然敢动手,必有准备。你暗中跟随,风险太大,一旦被察觉,反而害了师姐。相信我,我能处理。”他看向云璃,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一丝恳切,“师姐就拜托仙子暂时照看,若我明日午时未归,再劳烦仙子通知缥渺宗与青阳宗。”
云璃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沉重地点点头:“万事小心。若有不对,立刻传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请动太上长老出手!”
次日,天尚未亮,李超便独自一人,带着装满五百万上品神石的储物袋,悄然离开了客栈,朝着城西百里外的“断魂渊”而去。断魂渊是一处古老的地裂峡谷,终年弥漫着阴煞之气,地形复杂,人迹罕至,确实是杀人越货、交易黑货的绝佳地点。
李超按照指示,将储物袋放在第三座残破的古老石碑下,然后退到百丈之外,静静等待。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混沌神格为核心,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方圆数里,任何一丝能量波动、空间异常都难逃感知。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石碑附近的阴影一阵扭曲,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气息约在神王初期的身影鬼魅般出现,迅速取走储物袋,检查无误后,朝着深渊某处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另一道黑影挟持着被封禁了修为、有些虚弱的韩雪,从一处隐蔽的岩缝中掠出,将她推向李超的方向,然后两人迅速化作黑烟,朝着断魂渊更深处遁去,显然是早有退路。
李超没有去追。他第一时间闪身接住踉跄的韩雪,混沌神力温和地涌入她体内,迅速化解她身上的禁制,检查伤势。所幸,除了些皮外伤和神力损耗过度,并无严重内伤。
“师弟……对不起……”禁制一解,韩雪虚弱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落下来。那不是因为害怕或疼痛,而是浓浓的自责与愧疚,“都是我不好……太大意了……不但没能帮你,还……还害你损失了那么多神石……那是你辛苦炼丹换来的……我……”
她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内心的煎熬远胜于身体的伤痛。在她看来,自己非但没能在师弟寻找神材的路上提供助力,反而成了拖累,让他用拼命换来的财富去赎救自己,这让她无法原谅自己。
“师姐!”李超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苍白憔悴却满是泪痕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语气却无比郑重,“你说什么傻话!神石算什么?不过是身外之物!你是我师姐,是我在青阳宗最亲的人之一!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别说区区五百万,就是他们要一千万、一个亿,只要能换你平安无事,我李超也照拿不误,绝不犹豫!”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丝毫虚假与敷衍,字字发自肺腑,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只有纯粹的真挚与不容置疑的关切。
韩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模样,听着他那毫不迟疑、重逾千钧的话语,心中那道坚固的自责堤坝,瞬间被汹涌的情感洪流冲垮。所有的委屈、后怕、愧疚,以及深藏心底、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某种情愫,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师弟——!”她再也控制不住,颤抖地唤了一声,猛地扑进了李超的怀中,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放声痛哭起来。泪水迅速浸湿了李超的衣襟,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拖累师弟的痛悔,更有被如此珍视、被如此毫不犹豫保护着的巨大感动与……幸福。
李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犹豫了一下,终是轻轻抬手,温柔地拍抚着韩雪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行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一切都过去了”的安心。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月白流光悄然落下,显露出云璃的身影。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远远跟来,隐藏在暗处戒备,直到确认韩雪安全,绑匪离去,才现身。她恰好看到了韩雪扑入李超怀中痛哭,以及李超那毫不迟疑的拥抱与温柔安抚的一幕。
云璃的脚步顿住了,静静站在数十丈外,没有上前打扰。晨光熹微,勾勒出前方相拥的两人身影,那画面……竟让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看到了韩雪对李超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感动,更看到了李超对韩雪那份远超同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深情厚谊。五百万上品神石,说舍便舍,眼都不眨,只为换她平安。这份担当,这份情义,重如山岳。
心中那丝微妙的酸涩感再次泛起,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明悟与……敬佩。她意识到,韩雪在李超心中的分量,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得多。那并非简单的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历经磨难、相互扶持、早已融入骨血的深厚情谊。
同时,李超此人的形象,在她心中也越发高大清晰起来。天赋卓绝、丹道通玄、身怀混沌之秘……这些固然令人惊叹,但此刻展现出的这份对身边人的赤诚、担当与重情重义,才是真正撼动她心弦的品质。在这个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神界,如此纯粹而炽热的情感,何其珍贵!
云璃静静地看着,晨风吹动她的裙袂与发丝。她眼中的复杂情绪逐渐沉淀,化为一片清澈的坚定。她没有因为看到这一幕而退缩或气馁,反而,对李超这个人,对他所珍视的情谊,产生了更深的理解与尊重。
“这样的一个人……值得真心相待,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云璃心中默念,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而释然的微笑。她轻轻转身,没有惊动那对劫后重逢的师姐弟,悄然向来路走去,留下一个洒脱而优美的背影。
断魂渊畔,韩雪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从李超怀中挣脱,脸颊红得如同晚霞,低着头不敢看他,声如蚊蚋:“对、对不起师弟……我失态了……”
李超温和一笑,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没事了,师姐。我们回家。”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断魂渊的阴霾。损失了巨额神石,但换回了最重要的人平安。对李超而言,这笔“交易”,再划算不过。
而经此一劫,三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有些情谊,已在劫波中淬炼得更加坚固,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