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书房干坐一日。
夜雪无声,落在萧府书房窗棂上,积上薄薄一层。
萧景渊推开格窗,凛冽寒气混着细雪扑面而来,他未披外氅,只着单薄寝衣,却似浑然不觉,墨发散在肩头,有几缕被风拂起,沾上晶莹雪沫。
庭院里那株老梅虬枝嶙峋,在雪夜里静默如墨痕,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二更来临。
望着漫天纷扬的碎玉,眼神却是空洞无聚焦,但眸地深处却忽然燃起两簇幽暗跨越数十载光阴的业火。
记忆最先翻涌上来不是桃林血色,而是更早一些的零碎画面。
元熙七年春,父亲萧昱病榻前,曾经挺拔如松、执掌户部度支、令贪吏闻风丧胆的父亲,已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萧景渊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父亲枯槁的手,兄长们立在身后,面色凝重。
萧昱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望着他,声音气若游丝:
“景渊,陛下……近来的旨意,你……要仔细思量,萧家……树大招风……”
他指的是什么?是那道将大哥从吏部考功司调往闲职的旨意?是突然开始严查与萧家过往甚密的几位地方大员?还是以体恤老臣为名,赏赐丰厚却剥夺父亲最后一点实务参与的恩旨?
“儿子明白。”
萧景渊低声应道,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如何不明白?自他无意间发现妻子与帝王在桃花林互诉衷肠后。
风临宇对萧家态度就微妙地变化。起初是更频繁的召见与询问,带着探究与审视。
后来是某些关键职位上安插他自己的人;再到近来,已是近乎直白的打压与制衡。
父亲浑浊目光移向窗外,那里春光明媚,竹影婆娑,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萧景渊慌忙为他抚背。
咳声稍歇,萧昱喘息着,一字一句,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进儿子心里:
“君王之心……深不可测。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民为本……但也要……给自己……留条路。莫要……像为父……”
话未尽,意已至。莫要像他一样,一生忠君体国,最后却落得家族飘摇、自身郁郁而终的下场。
父亲看清了那位年轻帝王温和表象下日益显露的猜忌与权术,看清了萧家在这场博弈中逐渐陷入的被动地步。
后来父亲在竹椅上被老仆发现。
萧景渊跪在那里,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掌,他没有哭,只觉得心脏某处,也随着父亲一起死去,变成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
父亲葬礼并没有大事操办,风临宇亲赐谥号,赏赐无数,满朝皆赞陛下仁厚,念旧臣阁老之名。
只有萧景渊知道,那些华丽的哀荣之下,是萧家在朝中势力被进一步拆解、渗透的现实。
陛下在用他的方式萧家,同时也牢牢握住缰绳。
而顾如烟,在葬礼上苍白着脸,恪尽礼数,眼神却时常飘忽,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脆弱与疏离。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但冰冷隔阂已如渊壑。
父亲死后,打击接踵而至。
先是陇西军饷旧案被重新翻出,矛头直指已故萧昱当年核查不力,虽未明确定罪,但流言蜚语已足以玷污父亲身后清名,萧家子弟在朝中愈发步履维艰。
接着,是几位与萧家关系密切的地方官员接连因、被查办,有的流放,有的下狱。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剪除萧家羽翼。
然后,是顾如烟。
她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时常独自对窗出神,接到某些宫中之物(太妃御赐)时神色复杂,甚至有一次,萧景渊在她妆奁底层,发现一枚不属于萧府规制、极为精巧的并蒂莲金簪。
质问换来的是她苍白小脸上那颤抖的嘴唇:
“陛下……赏赐的……我不敢辞……”
不敢辞。好一个不敢辞。
萧景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力气都没有。他想起父亲留条路的遗言,想起家族面临困境,想起自己这个名义下早已空洞的关系。
或许,对她而言,帝王那带着强权,比这个冰冷无望萧夫人身份,更有吸引力?至少,那是活的,是炽热的,哪怕……是饮鸩止渴。
最后一次试图沟通,是在一个同样寒冷的雪夜。
他提及兄长在外困境,提及朝中对萧家不利传言,试图唤起一丝同为萧家一份子的共鸣。
顾如烟却只是绞着手中帕子,半晌,低声道:
“夫君……我们……能不能离开京城?去江南,或者哪里都好……我有些……绣庄的积蓄……”
那一刻,萧景渊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恐惧与一丝乞求,忽然明白她怕了,怕被卷进这场越来越凶险的政治漩涡,怕萧家这艘船沉没时牵连到她。
她想逃,带着她自己的小天地逃开。
而他,身为萧家嫡三子,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者,是无数依附萧家生存之人的指望。
他怎么能逃?往哪里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离开京城,就能躲开吗?”
顾如烟眼中光熄灭,只剩下彻底灰败。
不久后,便传来她坠崖身亡的消息。
站在那所谓的坠崖现场,看着侍卫捧上的、属于顾如烟的破碎衣物和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的残片,萧景渊异常平静。
悲痛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和一种被巨大荒谬感笼罩的麻木。
他几乎立刻就相信,这不是意外。太巧,太干净,干净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演出。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痛哭失态,只是仔细检查那些,然后以哀痛过度,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
暗中调查的结果,印证猜测。蛛丝马迹指向宫廷,指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人。
同时,也得知一个隐秘代号——。
当线人颤抖着说出,曾在一次极其隐秘的宫廷采买中,见过一位面覆轻纱、气质清冷、被内侍恭敬称为桃夭娘子女子时,萧景渊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冷,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是某种心弦彻底崩断的声音。
妻子未死,只是换一种身份,成为帝王藏于深宫的禁脔。
而他的悲痛、萧家困境、父亲名誉……都成为这场不伦之恋最完美的遮掩和祭品!
君王私欲,凌驾于臣子尊严、家族存续之上。所谓法度纲常,在绝对权力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随时可以为私情而扭曲、践踏!
恨意,在那时已不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扭曲规则,这腐烂的体系,这视臣民如蝼蚁、可以随意玩弄命运的权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