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转而拿起那母亲遗物,缓缓抚过冰凉印身,掠过那深深属于母亲外祖父刀笔的刻痕。
触感真实,带着岁月温润,也带着……前世血夜的记忆。
这枚印,是母亲遗物,亦是父亲多年心病,是前世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关键,如今……又经由范简之手再次回到他面前。
真的只是巧合吗?
范简……或者说,那个占据范简躯壳的。
他(她)显然知道这枚印的来历。
归还时的坦然与恳切,看不出作伪,可他究竟知道多少?
仅仅知道这是他萧景渊母亲的遗物?还是……也知道这枚印在前世扮演的角色?甚至,知道他是重生归来之人?
这个念头让背脊微微发凉。
不,应该不知道。
自重生以来,言行举止皆与前世年轻时的自己别无二致,甚至更加温润守礼,连最亲近的父亲都未曾察觉异样。
那纵然有些奇异,也绝无可能看穿。
那么,他归还此印,是单纯善意?还是某种……无意识、顺应的举动?
萧景渊眼神愈发幽深,无论原因如何,这枚印回归,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他心中某个尘封、关于母亲之死的盒子。
前世,他沉浸在家族困境、自身痛苦与对风临宇的恨意中,对母亲早逝细节并未深究,只以为是情深不寿、郁郁而终。
父亲对此讳莫如深,悲痛欲绝,更从未有过怀疑。
可如果……如果不是呢?
如果母亲的死,并非简单,而是与萧家内部、与那位强势祖母、乃至与更复杂的利益纠葛有关呢?
父亲一夜白发,心脉受损,真的仅仅是悲痛所致吗?祖母为何在母亲去后便长居佛堂,近乎自闭?
这枚象征着母亲风骨与娘家印记的小印,又为何会流落在外,在记忆里它一直被父亲随身珍藏着,后来他离世,便被自己收藏起来,随身佩戴。
疑点如同黑暗中萤火,一点点浮现。
重生归来,他手握前朝今生的记忆与暗中经营的力量,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个人恩怨与家族兴衰。
他要的是彻底掌控命运,避免前世悲剧,甚至……重塑秩序。
而任何潜在的隐患、未明的真相,都可能成为未来棋局上的变数。
母亲之死,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变数。
萧景渊指腹继续摩挲着温润玉石,印很轻,却似有千钧之重。
他不能立刻将它交给父亲,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如今心脉已损,生机渺茫,睹物思人,情绪大起大落,于病情有损。
更重要的是……若母亲之死真有蹊跷,这枚玉印回归,或许会刺激父亲想起什么,或做出什么不理智举动,打乱他的布局。
他需要点时间,需要暗中查证,需要理清线索,需要权衡利弊。
将这枚印暂时留在自己手中,是最稳妥的选择。
它可以是一个引子,引出可能存在的隐秘,也可以是一枚筹码,在适当时机,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至于对范简(异魂)的感激……是真的。
无论他(她)目的为何,归还母亲遗物本身,便是恩情。
这份恩,他记下了。
或许,日后在棋盘之上,可以留有一分余地,或……多一份合作考量。
萧景渊将印重新用素帕仔细包好,放入书案下一个带锁暗格中。
烛火跳跃,将挺直的背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暮色渐浓,新年喧嚣隐隐传来,却丝毫穿不透这间静谧书房中凝重的思虑。
纯良温润的侍郎面具之下,那颗历经生死、洞悉未来、暗藏皇图野望的灵魂,正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新出现的棋子与变数,一步步规划着属于自己截然不同的棋路。
上一世,他坐过那龙椅几十年,说实话,并不太想继续去争霸,感觉挺没意思的。
曾经父亲萧昱总是疲惫却严厉训诫他:
“萧家没有软弱的资格。”
兄长景行也用审视目光看过他:
“三弟能否担得起这份责任?”
来自祖父及家族无形的压力也朝他碾压:
“你既是嫡幼子,你父亲把门楣让你撑起来,你就该当为门楗增光。”
甚至……来自母亲那句温柔的遗言:
“渊儿,你记住,坐车里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自己选。”
既然可以选择,那就必须选。
不能像父亲那样,选爱情却让母亲痛苦。
不能任性,不能出错,不能……只选自己喜欢的。
于是,前世的他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的外壳:
刻苦读书,恪守礼法,严于律己,成为人人称赞的温润端方萧三郎。
可在这层完美外壳下,是一种深沉到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就像一个人穿着尺寸不合的沉重铠甲,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不穿铠甲是什么感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本来就该穿着铠甲?
前世的萧景渊曾经偷偷在算学题册空白处,画一些幼稚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小画——一只鸟,一竿竹,一片云。
画完又迅速涂掉,似乎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深夜书房,在完成父亲布置的策论后,会拿出一张干净纸,写些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带着稚气疑问的诗句:
“月照竹影斑驳处,可曾是母旧泪痕?风过庭前寂寥声,可是故园琴音续?”
他甚至……很羡慕那些市井里可以大声争吵、转头又和好的夫妻。
至少他们敢表达真实的喜怒,而不是把一切都埋在华丽的礼仪和沉默之下。
一个极其短暂的念头闪过,快得像幻觉:
“如果我不是萧景渊……会不会活得……更像个人?”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压下去,贴上不该有的标签,锁进心底最深抽屉,用责任、规矩、家族层层封死。
关于顾如烟的思绪,是一种更复杂、更……矛盾的情绪。
起初是清晰的抗拒——对这场利益婚姻本能排斥,对重蹈父母覆辙的深深恐惧。
然后是熟练疏离——既然注定是场戏,那就演好,但不必入戏。
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可渐渐地,一些连萧景渊自己都没察觉的观察开始浮现:
“她看账本时,眉头会微微蹙起,很认真。”
“那日她绣的梅花,花瓣渐变……确实精巧。”
“她在人前笑时,眼睛并不都带着笑意。”
“她偶尔流露疲惫……好像是真的?”
这些细碎观察,不经意间飘落的种子,在他严防死守的心墙上,悄悄生根,发出极细极小的芽。
最近,甚至开始有点困惑和……愧疚?
“我是否……对她太过冷漠?”
“她在这桩婚姻里,恐怕也并不快活。”
“那日她说手冷,我其实……该说句什么?”
“她好像……也没那么‘符合’我对‘高门贵女’的想象?”
思绪在这里常常打住,如触碰到某个无形禁区。
然后迅速绕开,用责任、契约、规矩这些熟悉的词把自己裹紧。
但他能感觉到,那堵墙开始有了细微裂缝。
心中一直有一股被压抑到极致冰冷而暴戾的情绪。
“如果有一天……”
“如果我失去最后的坚持……”
“如果我被逼到绝境……”
“我会不会……变成前世的样子?”
充斥着毁灭气息——对他人,对世界,甚至……对自己。
这个念头太可怕,所以被死死压住,用理智、用教养、用母亲那句坐车人教诲层层包裹。
但恐惧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底色。
萧景渊指尖轻叩案几,烛火在深不见底的眸中跃动。
“以天下为棋,以苍生为子,我独执棋,步步无悔,落子……不言胜负,只问本心。”
声音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字字淬着前世血火锻出的铁意。
窗外雪光映在清峻侧脸上,半明半暗间,已见山河倒悬、星斗移位。
——这棋盘上,帝王是将相,亦是??棋者,爱恨痴缠是棋子、江山社稷是棋子、文武百官是棋子、连萧景渊也是早已押上全家身家性命做赌注、做那最孤绝的另一名??棋者。
二人的真龙棋局中必有一伤。
只可惜,两位都想做主导者,却低估了棋盘里一枚异魂棋,她叫钟离七汀,也叫,这粒棋子,她很跳脱,跳起八丈高。
钟离七汀歪嘴一笑:
“呵。。这一局,姐选择不玩,直接掀桌,看你们还能下个鸡毛啊!”
(感谢——灵感胶囊1个,12点三更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