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风临宇召见范简的频率肉眼可见地下降。
李德全敏锐地察觉到，每次陛下想找范大人说说话时，都会犹豫一下，然后改成召户部侍郎萧景渊传工部尚书。
偶尔不得不召见时，谈话内容也围绕公务，绝不延伸。
有一次，风临宇批折子批烦，下意识问李德全：“范简近日……”
话还未说完，自己先顿住，揉揉眉心：
“罢了。”
李德全低头忍笑——陛下这是……有心理阴影了？
而范府这边，钟离七汀的日子也终于舒坦。
“阿统，你看，对付这种喜欢‘逗弄’别人的上位者，最好办法不是硬刚，而是——让他‘逗’得不舒服。
让他每次想从我这里找乐子、探虚实，得到的都是一堆需要善后的麻烦、几句扎心的‘人生感悟’、或者一个让他自我怀疑的‘故事’。
次数多了，他自然就……懒得招惹我。”
“还是汀姐厉害。”
“那是我就是让他知道——我这张‘镜子’，照人可以，但照多了小心晃着他自己的眼。”
“陛下啊陛下，您喜欢看戏，我就演给您看。但戏怎么演，唱什么词儿……可得由我说了算。”
“想白嫖我‘智慧’和‘鲜活’？行啊，但票价……得付。”
至于付什么？嗯，少来招惹她，少把她当消遣，少打她身边人主意——这就是最好的票价。
钟离七汀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上一口。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范明萱正追着郑大牛问东问西，笑声清脆。
“这才对嘛，大家各忙各的，相安无事，多好。”
非要来试探，来逗弄，来把她当工具人？那就别怪她这个工具人，偶尔也给使用者来点……小小的使用说明。
而且是用针尖写的，看不见，但扎人。
又一日，钟离七汀正在院子里监督郑大牛扎灯笼（考验手工能力），萧景渊来拜访，挑眉:
“所以，萧侍郎这是……紧张了？”
“老大人明鉴，每每宫宴，晚生与内子……演戏，总觉得疲惫。”
“演戏累，那就试试少演点。”
钟离七汀接过茶点，递给旁边眼巴巴的范明萱，随口道:
“明日陛下宴请，别老想着‘该怎么做’、‘该怎么演’。你就想，对面坐的是你合作一年的搭档，今天任务是一起吃完这顿饭，别让旁人看笑话。
至于其他……放松点，偶尔说句真话，比如‘这道菜太咸’或者‘你簪花歪了’，天塌不下来。”
“说……真话？”
“不然呢？你看那灯笼，嘴巴歪是歪了点，但憨态可掬，比那些工工整整的更有趣。人也是一样，完美无缺的面具戴久了，自己也累。偶尔露点破绽，说不定……反而有趣。”
萧景渊看着郑大牛手里那只歪嘴兔子灯笼，又想起顾如烟偶尔在人后松懈时，那转瞬即逝真实的疲惫神色。
元宵节前宫宴，宴请高官们。
顾如烟照例扮演着完美夫人，给萧景渊布菜时，萧景渊忽然低声说一句：
“这道炙羊肉，火候过了，有点柴,你尝尝旁边那碟笋丝，清爽些。”
顾如烟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他。
萧景渊面上依旧温润含笑，眼神却比平时多了点……真实感？甚至带着一丝试探的紧张。
女子垂下眼，很轻地一声，真的去夹笋丝。
过了一会儿，萧景渊又低声说：
“你今日步摇……是不是卡住了？我看流苏不太动。”
顾如烟下意识抬手去摸，果然发现有一根头发缠住了它们，她微窘，想叫丫鬟，萧景渊却已经自然地侧身，借着她袖子的遮挡，指尖极轻地帮她解开。
动作很快，无人注意。但那一瞬间，隔着衣袖传来的温度，和对方专注的神情，让顾如烟心脏漏跳一拍。
这不是演戏，演戏时，他不会真的关心她簪花歪不歪，不会注意到那么细的头发。
宴至中途，两人照例要去园中恩爱散步，走过梅林时，萧景渊忽然停下，折下一小枝半开的红梅，递给她。
“开得不错。”
男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顾如烟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指尖，两人同时一怔，又同时移开视线。
没有台词，没有预设的夫妻情深戏码，只是一枝花，一句平淡的话。
但回去的马车上，顾如烟看着手中那枝梅花，第一次觉得……今晚的戏，好像没那么累。
而萧景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回响着钟离七汀的话：
“偶尔说句真话，天塌不下来。”
他好像……开始尝试了一些步骤，虽然只是小小的几步。
正月十五，元宵节白日，萧景渊又来请教，这次他带来一本棋谱，但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到相处之道。
钟离七汀一边跟他下棋，一边随口问：
“昨晚宫宴如何？”
“尚可。内子……似乎心情不错。”
“哦?你怎么知道？”
“她……回去后，把梅花插在瓶里，今早还没谢。”
萧景渊说着，耳根有点红。
“呜呼……有进步，都会观察插花细节了。”
“汀姐教的徒弟，不错嘛。”
“嗯，梅花耐寒，是好兆头，不过萧侍郎，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心结不是一天能解开的，相处也不是一天能磨合的，慢慢来，多看看，多试试……别怕犯错。”
“晚生谨记。”
等他告辞离开，钟离七汀看着棋盘上被自己杀得七零八落的黑子，摸摸下巴。
“阿统，他是不是在故意让我??？”
“汀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他下棋技术很烂。”
“真话。”
“汀姐是臭棋篓子。”
“可以揍你不?”
“那不能。”
“行，先记账。”
钟离七汀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郑大牛正笨手笨脚地帮范明萱摘一枝高处的梅，小姑娘在下面指挥，笑声清脆。
“阿统，今日元宵佳节，晚上我带你去逛逛这古代的夜市。”
“你终于不带孙女去啦?”
9527气呼呼地背对她，胖成球。
“不带，就我俩，上次除夕没跟你单独过，这次元宵节在我们华国属于亲人大团聚的日子，咱俩过。”
圆滚滚的白色小系统立刻笑眯眯转身飞过来碰碰自家宿主的额头，开心回应:
“好。我们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