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源看着那沸腾的锅底，就仿佛象看到了青如许那颗永远不甘平静、时刻准备着与风浪搏击的心。
他烦躁地抓起筷子，在盛满蒜泥和香油的油碟里用力搅动，试图用这机械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理智上他知道青如许说的有道理，在那些他搞不懂的人际和商业规则里，她确实比他看得更透，走得更远。可情感上，他就是无法接受她这种处处算计、时时警剔的姿态，仿佛全世界都是潜在的敌人，每走一步都得先衡量得失，布好防线。
他渴望的是就象维修机器那种，用扳手拧紧螺丝那样的、清淅明确的合作关系，咔哒一声，到位了就是到位了。而青如许带来的，永远都是未知。
“说来说去，不就是利益分配那点事。”他闷闷地说，夹起一筷子毛肚，在翻滚得最激烈的中央格子里，机械地执行着“七上八下”的涮烫法则，“你想怎么扳回这一局？”
“不是我想，是我们必须。”青如许纠正他，也拿起了筷子，动作却比他显得从容不少，“我们要让她知道，我们清楚自己的价值，不是她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在签代理合同之前，有些条款必须谈清楚，比如首批进货的优惠力度、市场推广费用的支持、售后配件的供应优先级……这些，都不能由着她单方面定。”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赵源把烫好的毛肚一股脑塞进嘴里，咀嚼得有些凶狠，仿佛那脆嫩的口感是某种可供发泄的实体，“反正我说不过你。只要不违背技术原则，不影响维修质量，这些事你看着办。”
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让了，尽管退让得如此心不甘情不愿，就象是被迫的一般。
他和她之间，好象总隔着一层油腻的玻璃，他在这头努力看清技术图纸上每一条清淅的线，而她在那头，早已在模糊的人心地图上，画好了进攻与防守的路线。
青如许知道他这声“知道了”，已是这头犟牛在现实围栏前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她不再紧逼，转而提起另一件棘手的家事。
“我们合作的事，在代理权没彻底落定之前，最好别让你妈和我妈知道，尤其是你妈。”
赵源夹菜的动作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抬眼疑惑地看着她。
“你妈什么态度你比我清楚。我妈那边，对你们家的怨气也没消。”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让她们知道了，除了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吵得人仰马翻，影响正事，还能有什么好处？难道指望她们摆一桌和头酒，祝我们合作愉快吗？”
赵源沉默了。母亲刘桂芬那张刻薄的、对青如许永远带着“扫把星”定论的脸，和前岳母许灵芝那双浸泡在怨恨里的眼睛，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漫上心头，像沉重的淤泥。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他和青如许合作，双方家庭非但不是后盾，反而是最可能突然塌方的路段。
“知道了。”他几乎是嗫嚅着吐出这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这份无奈的共识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青如许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门口，眼神倏地一凝，就象猎豹发现了潜在的猎物。
赵源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几个穿着沾满灰尘夹克的男人勾肩搭背地涌进来，为首的是个满面油光、挺着颇具规模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青如许迅速起身，“看到个以前的客户，去打个招呼，”她丢给赵源一句话，“他们可能都是我们未来的潜在客户。”说罢，她端起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啤酒，脸上瞬间切换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喜与熟稔的笑容，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赵源看着青如许向着对面的几个男人走去，看着她和对方谈笑风声，看着她笑着给那个啤酒肚的男人敬酒和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感觉自己永远弄不懂她，她就象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能随时根据舞台需要，精准切换面具。在kttp时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她嘴里刚刚还说着“我们”、“合作”，转身就能为了开拓市场，和那种明显不怀好意、眼神黏腻的男人推杯换盏。
一股混杂着怒气、嫉妒和某种被背叛的屈辱感，像地底突然喷发的岩浆，猛地窜上他的头顶。赵源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嘎吱作响。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合作？去他妈的合作！这和他想象中凭技术、凭实力吃饭的干净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碟跳了一下。他再也看不下去，一刻也待不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看也没看那个还在人群中巧笑倩兮的身影，沉着脸径直朝着门口大步冲去，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和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女人，狠狠甩在身后。
青如许与客户周旋完毕，将那份带着酒气的口头承诺像战利品一样暂时收好，回到座位时，只看到对面一碗凉透的、油脂凝结的油碟，和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嘲讽与疲惫的冷笑。
也好，省得再看他那张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的臭脸。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他好象永远准备不好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