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念头像小火苗一样在赵源心里烧着,加之几杯啤酒下肚,那点克制就更薄弱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些,试图营造出一种云淡风轻的眩耀,他眼神扫过青如许,对着全桌人说道:
“要我说啊,这做生意,就跟修机器一个道理。花里胡哨的gg、绕来绕去的人情,那都是外壳子,是油漆。内核还是得东西硬,技术稳!”他顿了顿,用漏勺捞起一瓢煮好鸭血,倒进油碟,“你看今天,机器一出问题,那些漂亮话全都没用了吧?最后还不是得靠人趴下去,闻油味,拧螺丝?客户最后认的是这个!认的是你能不能真给他解决问题!”
他这话,明着是总结成功经验,暗地里那矛头,全桌人都听得出来是指向青如许之前“接近周夫人”之类的销售策略。小李和小孙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埋头猛吃。彭思思翻白眼的幅度更大了。
赵源见青如许没吭声,只是默默地从辣锅里捞出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毛肚,小心地吹着气,他心里那点得意更盛了。她这次没有反驳,看来她是真没话说了!是认同我了!
于是赵源便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教悔意味:
“所以啊,有时候别总想着走捷径,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该来的,自然会来。就象今天,咱们也没特意去请谁,人家宏昌那样的大公司,不也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就是口碑,是实力换来的!”
听到赵源提到宏昌,青如许握筷子的手不觉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片毛肚停留在唇边,却没有送进去。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赵源一眼,他脸上那混合着骄傲、幼稚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神情,让她心里五味杂陈。她当然知道他在显摆什么,在暗示什么。她也知道,只要她此刻轻轻点破那个你以为是冲你技术来的“宏昌”代表,是秦天的哥哥,也是秦天送给她的一份“大礼”。眼前这个刚刚创建起一点可怜自信的男人,恐怕会瞬间崩溃,这顿庆功宴也会立刻变成战场,这口翻滚着红油的火锅,大概率会被他当场掀翻。
不值得。也没必要。
青如许将那片毛肚慢慢送入口中,辛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咀嚼得很慢,象是在品味食物,也象是在消化情绪。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对着全桌人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一起喝一个吧。”
她没有看赵源,仿佛他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只是锅底沸腾时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气泡。
赵源看着她这副“默认”的姿态,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涌遍全身。她没反驳!她终于意识到我的方式才是对的!他美滋滋地想着,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冰凉的液体仿佛都带着胜利的甘甜。
他暗自高兴,以为自己终于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扳回一城,在青如许心中的分量也多了几分,却丝毫不知,自己不过演了一场独角戏。
彭思思不知是为了缓角青如许的情绪,还是真的想打向青如许打听消息,凑到青如许耳边低语道:“青姐,今天招商会你让我带他进去的那人……是谁啊?我看他气质好特别,跟咱们这圈子里那些满身机油味和铜臭味的老板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少女式的狡黠和试探,“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
青如许又夹起一块藕,在油碟里蘸了足足三秒,才被送入口中。她慢慢地嚼着,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秦岳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睛,以及秦天那带着钩子、裹着蜜糖的“合作”邀请。
“不是,”青如许咽下那块藕,语气平淡,“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朋友而已。碰巧家里是做这行的,过来看看场面。”她刻意加重了“非常普通”和“碰巧”这几个字,象是在说服彭思思,更象是在提醒自己。
“普通朋友?”彭思思的眼睛瞬间更亮了,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青姐,那你把他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青如许着实被彭思思的这句话给噎住了,差点没直接呛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彭思思:“你说的介绍,不该是那个意思吧?”
彭思思一个劲地猛点头:“就是那个意思!”
“你就见了他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怎么就……”青如许斟酌了一下用词,“就这么大兴趣了?”
“一见钟情啊,青姐!”彭思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长得那么帅,看上他没什么奇怪的吧!”
青如许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想起暗恋彭思思多年的袁浩,沉声道:“那袁浩呢?你之前不还说他在帮你提包,跟你逛街?”她试图把彭思思拉回现实,“他对你什么心思,你可别说你不清楚。”
彭思思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顺手捞起一颗牛肉丸:“我是让他帮我提包了,也跟他逛过街,可我从来没答应过他什么啊?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我不喜欢他那种闷葫芦性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是他自己愿意对我好的。难道他喜欢我,我就必须得喜欢他吗?青姐,你这思想也太老旧了吧!”
青如许看着彭思思那张年轻、鲜活、带着点理所当然自私的脸,忽然间有些语塞。她想起自己像彭思思这么大的时候,似乎也曾觉得感情非黑即白,不喜欢就该划清界限,绝不拖泥带水。可这些年,在生活的泥潭里打了几滚后,她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感情,很多时候就象这火锅汤底,浑浊、浓稠,各种味道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片是纯粹的善意,哪一口又掺杂了算计和无奈。
“思思,不是老旧,”青如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喜欢,明确拒绝是你的权利。但既然没打算跟人家有结果,就不该一直享受着人家对你的好。这不是新潮,这叫……不厚道。”
“哎呀,青姐,你想太多了!”彭思思挥挥手,象是要挥散这些她认为不必要的道德负担,“感情这种事,你情我愿嘛。他自己乐意,我有什么办法?再说,我也有追求我幸福的权利嘛。”
青如许看着彭思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的啤酒泛起一丝苦涩。曾经她也象彭思思一样,觉得幸福是某种明确、可以追寻并捕获的东西,只要遇到对的人,抓住对的机会。可现在她觉得,幸福或许就象这顿火锅,吃的时候热火朝天,吃完之后,一身味道,久久不散,提醒着你刚才经历过什么,也预示着明天可能的上火和肠胃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