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和雷逆着人流,踏入了那片被巨大珊瑚礁与废弃船骸隔绝的局域。
鱼人街。
一步之差,世界被割裂成两个。
外界的恐慌在这里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发酵、带着血腥味的狂热。
他们没有急着走向深处,而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常年无法流通的腥臭、劣质酒精的酸腐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味。
维克的视线扫过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类海贼被一个生锈的铁锁拴在巨大的珊瑚柱上,脖子上的项圈已经嵌入皮肉,长出了恶心的苔藓。
他眼神空洞,麻木地看着过往的鱼人,象一个坏掉的玩偶,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几个鱼人小孩正围在一起,嬉笑着玩抛接游戏。
他们抛来抛去的,是一根巨大、泛黄,还带着啃咬痕迹的腿骨。
让维克在意的是,孩子们在骨头上画了一个拙劣的、代表世界政府的标志,每一次抛接,都伴随着一声兴奋的“杀!”
“啧。”维克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仇恨,在这里是摇篮曲,是孩子的游戏。
雷什么也没说。但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鱼人混混,却不自觉地离他远了几步。
他们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正从那个带着双刀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恶意中,一个沙哑的嗓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人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一旁堆积如山的垃圾堆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看他们的打扮,不象是被冲到这里的落难者。”
另一个声音接上,充满了狂热的兴奋。
“两个,活的,还挺干净。”另一个声音接上,舌头舔过牙齿的湿滑声清淅可闻。
“报纸上那两个!恶魔之王的部下,叫什么恶魔的双刃!”
“巧刃————利刃————”
“桀哈哈哈哈!他们竟然敢自己走进来!这是把自己的脑袋打包送上门了!”
刺耳的狂笑声此起彼伏。
几十个身影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体格一个比一个彪悍,鱼类的特征也一个比一个狰狞。
他们手里拖着的东西五花八门,生锈的船锚,带倒钩的鱼叉,甚至有一扇刚刚从某艘船上暴力拆卸下来的铁门。
包围圈在沉默中收紧,封死了所有退路。
维克象是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鱼人。
“章鱼、鲨鱼、海鳗————物种多样性不错。”
“可惜,从眼神反应来看,大脑皮层普遍发育不全,简单来说,就是一群脑子不太好使的货色。”
他的音量不大,却清淅地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你这区区低等的人类!”
最先被激怒的是一位鲨鱼鱼人。
他挥舞着一根布满尖刺的巨大金属棒就想冲上来。
“住手!”
一个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响起。
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敬畏地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苍白的大白鲨鱼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维克和雷,然后转向自己那些狂热的手下,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各位,冷静一点!他们是客人!”
“客人?”手下们愣住了。
“霍迪老大,他们是人类!是那个预言中要毁灭鱼人岛的恶魔的同伙!”
“正因为如此,”霍迪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
“我们才更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预言或许会有偏差,我们不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的未来,就伤害无辜的客人,那和那些歧视我们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大义凛然,让周围那些头脑简单的鱼人打手们纷纷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但总有脑子更不好使的。
人群中,一个手持鱼叉的章鱼鱼人,自以为抓住了霍迪老大演戏的空隙。
眼中凶光一闪,手臂猛地发力,将手中的鱼叉朝着雷的后心无声地掷了出去!他要抢下这份头功!
这一掷又快又阴,裹挟着水流,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维克甚至连头都没回。
一声轻鸣,象是幻听。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刀光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那柄鱼叉,在距离雷后背还有半米的地方,突兀地停滞了。
下一秒,从叉尖到叉尾,整柄武器沿着一条完美的直线,无声裂解成了两半,擦着雷的身体两侧飞了过去,当啷两声掉在地上。
直到此时,雷的右手拇指才轻轻从“龙灾”的刀上移开。
他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没变过。
全场死寂。
那个偷袭的章鱼鱼人浑身僵硬,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鱼叉,切口光滑如镜。
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霍迪脸上的真诚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凝固。
他阴冷地瞥了一眼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手下,才重新将视线转回到雷和维克身上,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微微躬身。
“两位,总有些不懂规矩的家伙。”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与诚恳。
“想必外面的骚乱,你们也听到了,对于夏莉夫人的预言,我们鱼人街同样深感不安————”
“但我们相信,一切都是可以沟通的。”
“我们鱼人街虽然名声不好,但最讲道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到我的据点一叙?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消除这个可怕的误会。
“这既是为了鱼人岛的未来,也是为了两位的清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
他此刻就象是一位深明大义,在混乱中寻求和平的领袖。
雷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从这个叫霍迪的鱼人身上,闻到了比周围所有鱼人加起来还要浓烈百倍的恶意,那种恶意被一层虚伪的善意包裹着,令人作呕。
维克却笑了。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霍迪,象是在欣赏一个有趣的实验品。
“消除误会?讲道理?”
维克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好啊。”
他干脆利落答应了下来,甚至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来到鱼人街,本身就不是为了打打杀杀而来的。”
“而既然霍迪老大这么有诚意,我们当然不能不给面子。”
维克的话让霍迪眼底的阴冷加深了一瞬,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热情。
他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两人穿过混乱肮脏的街道,走向鱼人街深处一艘巨大的废弃船骸改造而成的据点。
一路上,霍迪都在“痛心”的介绍着鱼人街的屈辱史,控诉人类的种种暴行。
维克只是微笑着倾听,偶尔点点头,那副样子,象极了一个正在认真听取报告的领导。
进入据点,霍迪挥手屏退了大部分手下,只留下几个气息最彪悍的心腹干部,分坐在两侧的珊瑚椅上。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光线一暗,气氛陡然凝固。
“两位。”霍迪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脸上和善的表情褪去,换上了严肃。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想知道,你们的船长,究竟为何而来?夏莉夫人的预言,让我的同胞们,寝食难安。”
维克没回答,他端起面前一个用巨大贝壳装着的浑浊液体,用指尖沾了一滴,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又象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掉了。
他答非所问:“霍迪老大,你似乎对那位夏莉夫人的预言,深信不疑。”
霍迪眼神一凝。
“这关系到全岛的安危,我们不得不重视。”
“是吗?”维克放下贝壳,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玩味的笑容终于收敛。
“可我怎么觉得,你比谁都希望那个预言成真呢?”
唰!
整个据点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霍迪脸上那真诚的笑容,象是劣质的石膏面具,一寸寸地僵硬,然后开裂。
他身旁那几个干部脸上的伪装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与杀意。
霍迪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
他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暴戾与疯狂,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对人类最纯粹、最极致的仇恨。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排利刃般的牙齿,声音沙哑而扭曲,象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看来,是没办法好好沟通了啊。”
他张开双臂,那副姿态不再是邀请,而是宣告。
“人类。”
“欢迎来到,鱼人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