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轩被这突然而来的暖意一时怔住，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才缓缓收拢不知何处安放的双手，轻轻拍打着白风萤的后背，轻声道：“没事的，没事……”
安抚似乎起了些许作用，怀中紧绷颤抖的躯体渐渐放松了些许，但那呜呜的哭声却一时止不住，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
然而，这依赖的拥抱并未持续太久。
白风萤身体忽得倏地一僵，随即迅速从林云轩怀中挣脱出来，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
接着，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有些慌乱地擦拭着自己狼狈的脸颊，耳根在月光下透出可疑的绯红。
林云轩见状，倒是也识趣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多问，只是依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背影上。
过了一小会儿，白风萤似乎勉强收拾好了情绪，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转过身，面容整理的差不多，虽然说眼眶和鼻尖依旧是红红的，但已经努力板起脸，只是那强装的镇定，在对上林云轩那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时，瞬间破功。
“不许看！”她娇嗔一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睛里，恼怒的成分少得可怜，更多的是一种被窥见狼狈后的羞赧，眼波流转间，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林云轩从善如流地耸了耸肩，移开目光，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练，亘古不变地悬挂于天际，接着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
“怎么，刚才做噩梦了？”
“要你管！”
白风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顶了回去，似乎觉得有些气势不足，干脆站起身，双手叉在腰肢上，微微俯身，低头看向靠在树上的少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云轩闻言，忍不住嘴角咧开了个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眼眸，不答反问：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这棵树，这高地，好像也没写名字，不许别人来吧？”
“你……强词夺理！无赖！”白风萤被他堵得一滞，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最终只能偏过头，小声地啐了一口。
但，此刻心中却是没那么讨厌，甚至有些欣喜，欣喜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醒来时会那般惶恐，那般庆幸，那般……欣喜……明明眼前这人是个无耻的跟踪狂、登徒子，但自己还是那般贪恋他的余温，就好像……
害怕眼前这个总是带着笑、有时又很可恶的家伙，会再次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说“再”……？
这一夜，余下的时光便在二人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各自倚靠着身后的古树，仰头望着同一片夜空，星辰缓慢推移，月光逐渐西斜，流萤不知何时悄然散去，只余下山风穿过高地的低吟，和彼此清浅交错的呼吸声，成为这漫长夜晚唯一的注脚。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所有未尽的言语，都暂时交付给了这片静谧的夜色。
林云轩不知何时合上了眼，多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身旁熟悉的气息所安抚，终于沉沉坠入了梦乡。
……
晨光透过眼帘，林云轩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觉得身旁有人，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白风萤的身影。
随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才朝着身侧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嗯……早上好……”
“早？都快晌午了。”
林云轩一个激灵，眼睛猛地睁开，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噌”地一下直接弹了起来，因为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不是白风萤，而是木依塔娅！
转过头，果然，映入眼帘的并非白风萤娇憨的睡颜，而是木依塔娅那张美丽却总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她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与昨日那身便于行动的靛青长袍不同，今日换上了一套明显更为隆重繁复的衣裙，身姿挺拔，双手环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云轩见状，胡乱将那一头揉搓得乱翘的头发往下捋，试图挽救几分形象。
“您……您怎么在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木依塔娅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反问：“哦？我为何不能在这？”
林云轩一时语塞，因为他猛然意识到，此刻的对话，与昨夜他和白风萤之间的那一问一答，何其相似。只不过，此刻角色调换，现在成了他被问的那一方。
这微妙的既视感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也明智地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于是，目光转向她今日明显不同的装束，转移话题道：“今天怎么换了一身这么……隆重的衣服？还配了这么多首饰。”他顿了顿，诚恳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挺适合你的，很漂亮。”
木依塔娅闻言，轻笑出声，微微颔首，竟坦然接受了这份赞美：“虽然一听就知道是心虚之下的虚伪恭维，不过这话我爱听，所以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她话锋一转，眼底那抹调侃化作意味深长，“至于这身打扮……你是真把今天该干什么，忘得一干二净了？”
“今天？今天怎么了？”林云轩一头雾水，宿睡初醒的脑子还在缓慢加载，完全没跟上节奏。
“看来我们的国主大人，不光行事洒脱，记性也颇为‘不俗’。”木依塔娅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加、冕、礼。”
加冕礼？
林云轩瞬间瞪大了眼睛，昨夜的记忆涌回脑海，抬手拍了拍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我昨天不是说得挺清楚了吗？大姐，我真做不来你们的什么‘国主’。我这个人懒散惯了，受不得拘束，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木依塔娅却丝毫不为所动，抱着胳膊的姿势都没变：“没事，谁都不是生来就会。慢慢学，总能会。我当年被推上释古之位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统领全族，不也这么过来了？”
见她油盐不进，林云轩只得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不是学不学的问题，我是认真的。我来这里，本就是因为有要事在身，此事关乎朋友安危，耽搁不得。试炼之事已了，我必须尽快离开，继续去做我该做的事，不可能留在这里担任国主。”
从离开梁王府至今，算上赶路、寨中耽搁、试炼消耗的七日……已过去十余日了。
离开时梁王那隐含威胁的话语犹在耳边，说是会有人接应，如今接应的人肯定没见到自己，那城府颇深的王爷，会不会以为自己借机跑路了？
若是如此，怕是师叔他们的处境便是有些不太妙，自己也必须得回去。
想到此处，林云轩心中焦虑更甚，他直视着木依塔娅，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恳切：
“所以，这‘国主’之位，还希望您另择贤能。我相信，寨中一定有比我更合适、更了解青衣国、也更愿意承担这份责任的人。试炼已经结束，我也完成了‘活着出来’的要求。现在，请允许我离开，去做我必须完成的事。”
木依塔娅眼底那点残余的微光，一寸寸地冷却下去，她看着林云轩，眼眸连带着周身那股华服银饰带来的雍容气度，也一同凝上了层薄霜。
“怎么，”她开口，声音淡漠，“就这么看不上我们青衣国？”
“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林云轩急忙否认，然而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先别急着否认。”木依塔娅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我知道，你们周人——尤其是你们那些活在洛邑繁华、自以为手握天命的中原贵胄——向来视自己为天朝上国，是文明礼教唯一的中心。对于四境之外的邦国部族，哪怕是传承久远如我青衣者，也多是以‘蛮夷’、‘化外之民’相称，心中存的，恐怕连平视都少有，更多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是蔑视。”
林云轩张了张嘴，最终化为沉默。
他无法反驳。木依塔娅没有说错，这种观念，自大周开国，定鼎中原，威加海内以来，便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于绝大多数周人的意识深处，上至公卿王侯，下至市井百姓。
“周国之外，皆为蛮夷”
这几乎是一种不需言明的共识，他自己虽从未刻意抱有这般想法，甚至因江湖经历对许多事抱有更开放的看法，但这种弥漫在整个国度上空的优越感，他无法否认其存在。
看到他的沉默，木依塔娅眼中冷意未消，反而掠过一丝近乎讥诮的了然。随后，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但，偏偏是我们这种被你们视作‘夷民’、‘化外’的存在，手中握着一些东西……是你们自诩文明鼎盛、道统绵长的周人，也梦寐以求，甚至求而不得的。”
“……什么？”
木依塔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忽然向前平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只是心念微动——
一团青碧色的风旋，便凭空在她莹白的掌心之上凝聚而成，初时只有鸽卵大小，无声旋转，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牵扯、压缩，发出细微的呜咽。
风旋中央，隐约有更凝实的光粒闪烁，压缩着一小片狂暴的天地之力。
“快速提升修为，突破桎梏，直达更高境界的……不传秘术。”木依塔娅的声音在风旋的低鸣中响起，“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能有如今这等实力？天地灵气日益稀薄，修行之路越往上越是荆棘密布，能至元婴境者，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更遑论……”
她略微停顿，掌中风旋悄然散去。
“元婴？”林云轩心中的震撼如潮水般翻涌，但疑惑也随之升起，“你不应该是……通玄境吗？”
木依塔娅闻言，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弧度，笑容里有淡淡的自嘲，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
“看来，你还不傻，不过……”她看着林云轩，一字一句道，“这便也是我青衣国传承秘术之一。”
“我的实际修为，其实只有元婴境中期。”
林云轩瞳孔骤然收缩。
“但通过此法，我可以在需要之时，长时间将气息与部分威能，维持在一种特殊的‘伪境’——你可以理解为‘通玄假境’。若非如此，”她的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沉重与决绝，“仅仅凭借元婴境中期的实力，哪怕我再精于斗法，又如何在你们周人王朝百年来的虎视眈眈、暗中觊觎之下，保得青衣国遗脉在此偏安，存续至今？”
木依塔娅说罢，目光直勾勾地刺向林云轩。
“只要，”她缓缓开口，“你现在开口，应下这国主之位。我立刻便可将这‘青冥假境’的秘术，交予你。”稍作停顿，观察着林云轩的反应，继续抛出诱饵，“虽说以你目前的根基，无法如我一般触及通玄假境的门槛，但以此法破境，足够让你在短时间内突破结丹瓶颈，凝聚‘伪婴’，踏足真正的元婴门槛。届时，天下虽大，能威胁到你的人，便少了一半。”
元婴！
这两个字对于任何挣扎在修行路上的修士而言，都重若千钧，代表着脱胎换骨，寿元激增，真正踏入高阶修士的行列。
而对于林云轩而言，更是如此，不仅能与目前的白风萤同步前行，更可以不再像现在这般受人桎梏，至少在那梁王威胁自己时，有足够的底气去拒绝。
林云轩喉咙有些发干，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无数人抛却原则，背弃信义，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苦笑，最终是摇了摇头：
“听着……确实十分有诱惑力。恐怕这世间九成九的修士，都难以拒绝。但是，”他抬起头，目光恢复清明，看向木依塔娅，“恐怕这‘只要’后面，你还有没说完的要求吧？或者说，代价。”
“代价？倒也谈不上。我要的，只是你完成加冕，成为我青衣国名正言顺、受圣灵与万民认可的国主。那么，不止是这‘青冥假境’秘术，青衣国传承千年所积攒的所有法宝、秘法……皆可对你开放。”
“甚至，与我昨夜所说那般，连我本人——释古木依塔娅，青衣国目前的最强者，也可为你所用。我的经验，我的力量，我的忠诚……都将归属于你，辅佐你真正掌控这个国度，应对可能到来的一切风雨。”
林云轩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苦笑渐渐化为一种了然与无奈的神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何必呢……”他低声说道，“若我真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面对这样的条件，想必……我真的会答应。毕竟，这天地间，又有多少人能拒绝如此诱惑？手握力量，庇护一方，探索长生大道……听起来，几乎是完美的路了。”
“但是，我前面也说过了。还有人在等我，在需要我。我必须回到他们身边。”
木依塔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执拗。
“他们，”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比起这唾手可得的长生修道之路，比起可能触及的更高境界与权柄……还要更为重要吗？”
“更为重要。”
林云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答案便已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