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消息,曾落圆已经收到好几天了。
它不是期待中的签约站短,也不是读者温暖的鼓励留言,甚至不是漂哥那标志性的语音咆哮。
它只是一封系统自动生成的格式化回复,静静地躺在他的作家助手后台的【作者咨询】里,即便做了一些委婉的语气处理,但依旧冰冷到无情。
因为更新迅速,《无外挂重生》直发后字数很快突破了十万字门坎——而超过十万字的未签约作品,是有一次由作者发起的“主动申请签约”的机会。
只是根据作者群里那些前辈们多年血泪积累下来的常识,这个所谓的“主动申签”功能基本就是个安慰性质的摆设。
从来没听说过有哪本无人问津的直发书,能靠着这个按钮逆天改命,最终被编辑慧眼识珠直接签约。
如果一本书直发后一直等不到编辑捞,那基本就等于被宣判了胎死腹中,这个“主动申签”不过是给作者一个亲手按下确认死亡的小小仪式罢了。
道理……小圆子都懂。
可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眼前只剩下这唯一一个希望缈茫的按钮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按下去。
万一呢?
万一编辑恰好今天心情好,手滑点开了呢?
万一自己的故事,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的地方,能被看到呢?
然而……现实没有“万一”,眼前这封拒稿消息就是盖棺定论。
它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口吻宣告了《无外挂重生》的正式死亡——至少在起点编辑及读者们的评判体系里,这本小说没有生存的资格。
说老实话,之前看到这封条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曾落圆有好几分钟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麻木感缓慢地漫过四肢百骸。
要说他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那肯定是骗人的。
被漂哥指着鼻子骂了那么多次“死路一条”、被起点所有编辑用模板拒稿轮番轰炸了一遍……如果还能天真地相信自己这本书一定能签约成功,那他不是乐观,是愚蠢。
可即便如此,当这理论上最后一条哪怕只是像征意义的路也被彻底堵死,那种感觉依旧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希望被彻底抽空后的虚脱,是一种所有努力都被证明是无用功后的巨大无力感。
就好象一直奋力推着一块巨石上山,明知道希望缈茫,但总还存着一丝“也许快到山顶了”的幻想。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座山根本没有顶。
你推的石头,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这个事实沉甸甸地压在曾落圆心口,让他消化了许久。以至于之后的这几天里,他依旧按照之前的节奏,麻木地将后续的存稿内容一章章地更新发出。好象只要还在更新,那个“签不了”的事实就还没有被完全坐实一般。
可是,自欺欺人终究是骗不了太久的。尤其是在还有“数据”这个最诚实的裁判的情况下。
最近这十来天,《无外挂重生》的各项数据已经完全陷入了停滞。收藏数像焊死了一样定格在了“16”这个少到可怜的数字上。
推荐票更是早已绝迹,连网站那点聊胜于无的“机器人安慰票”都懒得再光顾他这个角落。
书评区除了他自己自说自话的“作家说”外便再无其他。干净得象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雪原,只有他自己的脚印,可就连这点痕迹都很快又被新的积雪复盖。
每天点开作家后台,看着那一片死寂的数据,然后机械地发布新章节……
这个过程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焦虑等待,再到现在的……
近乎煎熬。
对于一个作者而言,挣不到钱很多时候并不致命——最起码曾落圆自己对于不带任何收入地更完一本书很有信心。
可如果连“被人看到”都成了奢望,那种孤独与无力才是最能击垮道心的东西。
终于,到了今天,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窗外的阳光很好,恼人的夏意也渐渐褪去。
刚刚下班回到钟怜住处的曾落圆坐在计算机前,屏幕上是起点作者后台的界面。
他盯着那个已经好几天没有变动的收藏数字看了许久,然后点开了“作品管理”,默默新建了一个并非小说内容的单章。
敲击键盘的码字声很快在窄小的厅里响起,小圆子写得很慢,也很平静。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很简单地说明:因为没有签约希望,本书将从即日起暂时停更,感谢这段时间以来的读者的支持,我们未来有缘再见。
写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设置了定时发布。
其实定时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对于这一时刻的到来,他并不希望亲自见证。
如果能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完这一切,好歹也算个安乐死。
做完这一切,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胸腔里那股憋闷了好几天的东西似乎随着这个“停更通知”的写好而稍微松动了一些,但随之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甘。
明明……
明明自己真的觉得,这是目前能写出来的最好的故事了啊!
人物是他反复琢磨过的,情节是他精心设计过的,甚至每一个细节,他都希望能做到逻辑自洽,情感真实。
他写得很认真也很用力,倾注了从小就开始积累的阅读感悟,和这几个月来全部的思考与热情。
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想到这里,曾落圆心里不得不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爸妈说得没错,写网文确实死路一条。
包括……漂哥给的“不能保证无脑精品前决不能全职写书”的建议也是。
要是自己脑子再热点,连工作都不找全职写书,那估计眼下都要被逼得向钟怜卖身了……
念及于此,他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有点荒谬的画面:
自己灰头土脸地抱着笔记本计算机,蹲在钟怜租住的那间一室户门口,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开门穿着家居服的学委大人,手里举个牌子,上面写着——【富婆,饿饿,饭饭】。
当然,这也就是他脑子里的自我调侃,苦中作乐罢了。
就算自己这要啥没啥的卢瑟真豁出去想当女性用品,也肯定入不了学委大人的法眼……
人家要颜有颜,要才有才,工作体面收入高,性格又好……能保持现在这种男闺蜜关系都算学委大人……啊不是!
什么“男闺蜜”!“好朋友”好吗?!
小圆子赶紧纠正了一下被钟怜带偏的思路。
不过他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好象确实胆肥了不少——都敢在背后这么编排学委大人了!
当然,对于自己这点潜移默化的改变,曾落圆倒也不意外。
毕竟人与人之间总是关系越熟越能更自然。
反正钟怜又不会读心术,暗地编排编排她又怎么了……
曾落圆颇有点“报复情绪”地想着,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头那因为停更决定而弥漫开的低沉情绪。
然而他这厢刚刚完成心理建设,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毫无征兆地“嗡嗡”震动了两下,屏幕随之亮起。
发信人:【钟怜】。
曾落圆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莫名心虚。他定了定神,拿起手机解锁。
【小圆子,停更通知,写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