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中秋节。
下午四点二十分,萍城市的一处小区内。
黎柳家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淡淡的柚子皮味道,是南国中秋特有的团聚气息的味道。
今天黎榕照例带着丈夫曾向明来到妹妹家过中秋,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一起陪在妹妹家长住的老母亲马英梅聚聚。
妹夫林刚是干工程的,常年跟着项目跑,中秋节这种日子也常常身不由己,今年果然又没能回来。
而两家的孩子一个在广州念大学,一个在上海干工作,自然也不可能为个中秋节专程赶回来。所以今天这小小的家庭聚会拢共就姊妹俩、老母亲马英梅,以及“编外人员”曾向明四个。
人不多,家里的气氛自然稍显冷清。
但黎榕觉得,越是人少,越该多走动走动——亲情不就是靠这点点滴滴的相聚维系着么?
所以一想到自家儿子还跟自己犟着,黎榕心里头又有点点不太高兴。
不过好在最近儿子那工作上有点起色,也不算太糟糕吧……
黎女士轻叹了口气,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本来还吃着零食的她便挽起袖子,招呼曾向明道:
“傻子,别坐着了,跟我去厨房给黎柳打打下手!
“今天好歹七八个菜,全让黎柳弄不得累死。”
“啊啊,好的。”
老曾同志一向对家中领导说一不二,可刚站起身他裤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一阵略显老派的铃声随之传来。
他掏出来一看,随即朝妻子黎榕递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儿子”。
黎榕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重要节日和自家圆家伙一向会记得跟亲人主动电话问好。
而上周五和儿子通电话时曾落圆就提过中秋当天会再打电话过来,眼下自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可问题是……
曾向明却很自然地把还在响铃的手机递了过去,整个动作自然得就仿佛理所应当一般。
黎榕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名字,脸上显露出的情绪颇有点复杂。
可两秒过后,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直接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喂?爸,中秋……”
“……是我。
“你爸把手机给我了。”
黎榕的声音响起,既不热络,也不象以前那样带着明显的火气,语调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的曾落圆显然对这个“接电话的是老妈”的突发状况有些准备不足,沉默了一两秒,才连忙应道:
“啊,好、好的!妈,中秋快乐……”
“我现在在你姨妈家,正和你姨妈一起准备晚饭。”
不等那头圆家伙话音落下,黎榕的下句话已然追了过来,似乎生怕有多馀的停顿沉默会让母子间的通话氛围更尴尬几分。
虽然近来听说儿子有转正机会让黎女士心里头总算有了点宽慰——但就此让她先向儿子低头,那对于她这老班主任来说却是说什么也做不到的。
倒不如说,眼下儿子的转变不更说明当初自己才是对的吗?
他圆家伙早干嘛去了啊?!
所以即便儿子工作上有些好消息,眼下这“公事公办”的对话已然是此时黎女士的极限,再多一个笑脸那都是助长儿子的不正之风!
“你要跟外婆、姨妈说两句吗?”
“那……那我问声好。”
“恩。”
黎榕应了一声,没多废话,拿着手机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黎柳正在水池边处理一条鱼。黎榕走过去,把手机递到她耳边:“黎柳,圆家伙的电话,跟你问好。”
“哟!圆家伙!中秋快乐!”
黎柳停下手里动作,声音爽朗地用萍城方言跟外甥招呼道:
“在上海怎么样啊?工作还习惯不?今天中秋,单位有没有发月饼?”
“姨妈中秋快乐!
“工作还行,在适应。月饼嘛……
“也、也发了……”
简单寒喧两句后,黎榕收回手机,又走向母亲马英梅的房间。
此时老太太正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慢慢翻着一本旧相册,动作迟缓的就象闪电一样……
啊对,没错,像闪电一样。
就疯狂动物城里的那个。
“妈,圆家伙的电话,跟您说两句。”黎榕把手机贴到母亲耳边。
“……诶?”
“外婆!中秋快乐!身体还好吧?”
刚听这话老太太似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直到曾落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眼睛这才亮起了神采。
“哎!好,好!
“圆家伙啊,中秋快乐!”
听到大外孙的声音,马英梅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外婆好着呢!你在上海那边,今天怎么过中秋啊?
“一个人在外头,要吃好点,别亏待自己。”
“今天……我在厂里值班呢外婆。
曾落圆在电话那头似乎想了想才做了回答:
“不过没事,值班很轻松,没什么活儿。
“晚上……晚上我打算和几个同样没回家的同事,一起在宿舍做顿饭,也算过节了。
“到时候我拍了照片发家庭群里,给您看看!”
“……值班啊?辛苦辛苦。
“不过跟同事一起热闹热闹也好,年轻人多处处。”
马英梅连连点头,很是欣慰的样子:
“那国庆长假,你们放几天假?有没有打算去哪玩玩?”
“啊?!这个嘛……”
这个问题让电话那头的曾落圆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不过最终他还是声音如常地回答道:
“假期……是放几天,不过我暂时没打算去哪玩。
“刚工作没多久,手头也比较紧,想着先省着点花。”
这话说得实在,可马英梅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老太太家中没有儿子孙子,那这大外孙便从小到大都是她的心头肉。
一听外孙说“舍不得花钱出去玩”,那心疼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黎榕,你这是怎么弄的?!”
她立刻抬起头,不太赞同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女儿黎榕:
“圆家伙一个人在外头打拼,多不容易!
“这遇到放假别家孩子都想着放松玩玩——就连晴方明天都要去澳门看什么演唱会了!
“结果圆家伙倒好,连出去玩都要瞻前顾后……你这当妈的也不知道多心疼心疼儿子?”
黎榕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颇有种天上凭空掉口锅下来的感觉。
……什么叫“我这当妈的也不知道多心疼心疼儿子”?!
这圆家伙也不给我心疼的机会啊!!!
当然,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在母亲面前自是说不出口。
正当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时,电话那头的曾落圆似乎也听到了外婆的声讨和母亲的沉默,连忙开口打了圆场:
“不是的外婆!您别怪我妈!
“是我自己跟我爸妈说我现在工作了要学着独立,不能再老跟家里要钱的。我妈他们只不过是支持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大外孙的这番解释总算让马英梅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看脸色老太太还是对女儿的做法颇有意见。
而听着儿子在电话里急吼吼地帮她解释,黎榕心底微微触动了下,似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可眼下她没空细细咀嚼,眼见老太太也没有再多问的意思,她赶忙伸手从母亲手里拿回手机,准备结束这段略显惊险的通话。
不过就在她的手刚要碰到手机时,马英梅象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把又将手机贴回耳边:
“对了,圆家伙啊,外婆差点忘了问:你个人问题处理得怎么样了?
“在上海有没有谈朋友啊?”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那头的圆家伙似乎也万万没想到外婆这冷不丁来了这么个问题,尴尬了两三秒后才重新开转大脑回答道:
“个、个人问题啊……还、还没呢,外婆。
“刚工作不久,先不想这些……”
“还没啊?”
马英梅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老年人的思维是直线型的,觉得外孙年纪不小了,工作也早早定了下来,那接下来自然是成家立业!
她语重心长,立马开始进行“催婚”这一中国长辈的传统艺能:
“那也该考虑考虑了,圆家伙。
“男人先成家后立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一个人在外头家里也放心。你看你,条件也不差……哎对了!
“我上回听你妈上次提过一嘴,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那个叫钟怜的小姑娘,不是也在上海工作吗?!
“我觉得那姑娘就挺好的,干嘛不和她试试……”
“咳咳——!!!”
而不还不等马英梅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仿佛曾落圆一下子生生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