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第一个假期马上就要到来，离寒假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几天前，我们几个黑水市的老乡聚在一起商量回家的事。我们班有五个同乡的学生，我、付明、胡燕、李琼，还有袁萍。
袁萍是个特别的女孩。她在学校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因为兼任广播站的播音员——每天早晨六点半，她要在校园的喇叭里准时响起她的声音：“同学们，新的一天开始了……”中午和傍晚的休息时间，她会播放一些轻音乐，偶尔朗诵自己写的短诗。她总是独来独往，即使在老乡会上，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微笑。但提到回家，她轻声说：“我和大家一起走吧。”
负责联系大家的是付明。这个来自农村的小伙有着典型的西北人的朴实，他话不多，但做事勤快。帮女生打水、搬书，他总是乐呵呵的。买票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但考虑到安全，我主动提出和他一起去。
买票那天是个阴冷的早晨。我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火车站，队伍已经从售票厅排到了广场上。付明搓着手呵气：“怕是要排两三个小时。”
“没事，咱们轮流排。”我说。
我们就这样在寒风中站了三个半小时，才终于买到五张硬座车票，手都已经冻得僵硬，但心里却是踏实的——有了票，就象回家的路也近了许多。
清晨醒来，窗外一片洁白——夜里悄悄下起了雪。薄薄的雪覆盖着操场、屋顶、光秃秃的树枝，世界变得安静而清新。
三天试考完，我们就要离开学校，回到我们阔别已久的家。此时，内心还是涌起一股小激动。
试考完的第二天，我们就都在做回家的准备。而有近处的同学，昨天下午就已经走了。
宿舍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氛。景怀玉是陇南人，要比我们晚两天走。他帮我把被褥卷起来，用塑料布仔细包好，景怀玉说：“这样防尘，开学回来就能直接用。”
“谢了。”我拍拍他的肩，“开学给你带点我们老家的苹果。”
“得嘞。”
上午十点，我去找付明。看到他的行李基本已经收拾妥当，一个比我那个还旧些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上面还用绳子捆着一个小铺盖卷。
“都齐了？”我问。“齐了。去女生那儿看看？问问她们收拾好了没有。”
付明就说，“行！但是女生宿舍不是不让进吗？”
我说，“这两天我看着也松散了，没管得那么严了，要是进不去，我们就问问情况，要是能进去了，就进去看一看，看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女生宿舍还没进去过呢，我们进去看看。”
付明说，“我也没进去过，正好也去看看。”看付明也一脸激动的样子。
我们一路走过来，发现整个校园安静得出奇。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归心似箭的躁动。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下来，在枯枝、屋檐和匆匆行人的肩头停留片刻，旋即又融化或堆积成薄薄一层落在地面上。
因为许多学生已经离校，女生宿舍的管理比往日松弛了不少。更巧的是，值班的正是以前在男生院看门的那位刘阿姨。自从她的女儿和陈新红睡在一起后，她就向学校申请将她调换到了女生宿舍的院子里。刘阿姨自然也是通融我们，隔着玻璃窗看到我和付明，没多问什么，便笑着摆摆手，示意我们进去。
付明紧了紧背包带子：“我去问问袁萍，看她收拾得怎么样了。
我点点头：“那我去看看李琼和胡燕，看看她们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四个人是前面就约好的，虽然不在同一个县，但都在同一个市里。
但在走过一排宿舍时，我忽然想起桑吉和露珠来，想和她们告个别。
那一排宿舍出奇地安静，往常这个时间总是喧闹的——吹风机的声音、哼歌声、脸盆碰撞声、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此刻都消失了。两侧宿舍的门大多紧闭，少数敞开的，能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收拾整齐的书桌。
我正好同班的一位女生正抱着脸盆从水房出来，手指往左边指了指：“桑吉和露珠？第三间。她们好象中午就走。”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桑吉清脆的“来了”，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开了，桑吉见到我，眼睛一亮，随即又警剔地朝走廊两头张望，一把将我拉了进去。
“你怎么进来的？”她压低声音，一脸不可思议，仿佛我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你猜？”我故意卖关子，环视她们的宿舍。四张床铺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两张下铺放着收拾好的行李。两个大号行李箱，还有用床单包裹起来的被褥。窗台上那盆绿萝依旧茂盛，在冬日的暗淡光线下透出倔强的绿意。
桑吉还探头朝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轻轻关上门，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要是被阿姨抓到上报学校，可就完了。上上周三班一个男生溜进来，被记了过呢。”
我笑道：“放心吧，就是看门的刘阿姨放我进来的。她以前在男生院那边，每天我们都到她的门房看电视，我们都混得很熟。”
“那就好。”桑吉长舒一口气，转身对着靠窗的床铺说，“露珠，你看谁来了。”
这时，坐在床边整理行李的露珠才抬起头。她正将几本书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的侧袋，动作很慢，象在完成什么仪式。见到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笑。但那笑容似乎有些淡，不如往日明快，象是蒙了一层薄雾。
“你们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今晚十点半的车。你们呢？”
“中午一点，”露珠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有些旧却擦得干净的手表，“其实……我们马上就动身了。去车站还要一阵时间，去迟了，怕是要误车。”她说话时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正在拉上的背包拉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