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他能感觉到眼眶在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酝酿,但他强行忍住了。他没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拳头依然握得很紧,放在胸前,像是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着这些被遗忘的生命。
维罗妮卡站在牢房门口,看着林的背影。她看不见林的脸,看不见林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从林微微颤抖的肩膀,从林沉重而缓慢的呼吸,从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悲伤中,她能感觉到林正在经历着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也学着林的样子,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做了。她闭上眼睛,虽然不知道具体该祈祷什么,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愿你们安息……”
她的声音很小,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意识中。但那种真挚的情感,那种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悲伤,却是真实存在的。
几秒钟后,林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有些僵硬——可能是因为跪得太久,也可能是因为情绪的影响。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虽然地牢的地面其实很干净,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尘。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也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的眼睛有些红,但很清澈;维罗妮卡的眼睛也有些红,但更多的是困惑和悲伤。
“我们再去调查调查其他地方。”林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维罗妮卡神情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嗯……”
林看着维罗妮卡,突然温柔一笑。那笑容很淡,很短暂,但却像一道微光,划破了地牢里沉重的黑暗。
“怎么?不害怕了?”他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关心。
维罗妮卡嘟了嘟嘴,那个动作很孩子气,与她平时高傲的大小姐形象很不相符。
“少啰嗦……”她小声说,但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尖锐,只有一种疲惫的柔软。
随后,林和维罗妮卡二人小心地在地牢里走着。
林走在前面,手中的火焰照亮前方的道路。维罗妮卡走在他身后,小心地拉着他的衣角。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又像是从这个简单的接触中寻求一丝安全感。
地牢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随着两人的深入,更多的牢房出现在视野中。每一间牢房都大同小异——铁栏杆,锈蚀的门锁,地面上的骸骨。有些骸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有些骸骨伸着手臂,有些骸骨靠在墙角,有些骸骨平躺在地。
维罗妮卡每当目光瞟到牢房里的遗骨时,脸色都很难堪。她会下意识地别过脸,但又强迫自己转回来,强迫自己去看。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得很深,紫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林手中的火焰继续跳跃,将周围的环境照得越来越清晰。
他注意到,地牢的墙壁上有着明显的刻痕。有些是简单的划痕,可能是被关押的人无聊时划的;有些是模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内容;有些是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原始的计数方式。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破旧的陶碗,生锈的镣铐,腐烂的布料碎片,还有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在更远一点的角落里,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面上堆着一些纸张。
林走过去,小心地拿起一张纸。
纸张已经非常脆弱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林用最轻柔的动作,将纸张举到火光下。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单词:“艾莉……失败……”
林的心沉了下去。
他将纸张放回原处,没有碰其他的。这些文献太脆弱了,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毁坏。也许以后有机会,可以用更专业的方法来保存和研究它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上那些控制人的枷锁上。
那些枷锁是嵌在墙壁里的,铁环已经锈蚀得很严重,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结构。让林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这些枷锁的尺寸都很小,显然是专门为孩子们设计的。铁环的内径只有成年人的手腕粗细,甚至更小。
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铁环。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他能想象出,曾经有多少孩子被锁在这里,手腕或脚踝被这些铁环扣住,无法挣脱,无法逃跑,只能绝望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这里……”维罗妮卡小声说,她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微弱,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向前走,火焰在他手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扭曲、变形。地牢的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牢房一间接着一间,每一间都关着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孩子。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腻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有毒的物质,让肺部感到不适,让喉咙发紧。
维罗妮卡拉着林衣角的手越来越用力。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疯狂了。
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覆盖——一种对生命脆弱性的认知,一种对人性黑暗面的震惊,一种对这些无辜孩子命运的悲伤。
两人继续深入。
地牢的结构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规整的牢房区域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这里的温度明显更低,冷空气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着他们的身体,试图钻进每一个缝隙。
林吐出一口寒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凝结,然后缓缓消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那种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冻结血液。
更糟糕的是,他手中和四周的火焰开始变得不稳定。原本明亮、稳定的火焰开始摇曳、闪烁,光芒变得黯淡,范围也在缩小。
“这……这讨厌的地方怎么……这么冷……”
维罗妮卡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寒冷的颤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她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狐狸尾巴也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林把维罗妮卡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身体为她挡住一部分寒风。然后,他加大了火魔法的魔力输出。
“呼——!”
火焰猛地膨胀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炽热。橙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更大的范围,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一点点温暖。
但林能感觉到魔力的消耗在急剧增加。维持这种强度的火焰,在正常情况下可以持续很久,但在这个诡异寒冷的环境里,维持不了太久。
他必须尽快调查完这里,然后离开。
随着火光的照亮,两人终于看清了这个开阔空间的全貌。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约有二十米。房间的中央是一个石制的祭祀台,大约一米高,两米见方。祭祀台的样式和后厅那个祭祀台很像,但规模要小一些,工艺也更粗糙一些。
而在祭祀台的中央,躺着一具骸骨。
又是一具孩子的骸骨。
这具骸骨比牢房里的那些要稍微大一些,但依然是个孩子。骸骨的姿势很特别——不是蜷缩着,也不是平躺着,而是以一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势躺在祭祀台上。双臂张开,双腿伸直,头歪向一侧,整个身体呈“大”字形。
更让林瞳孔收缩的是,祭祀台四周的地面上,有着清晰的魔法回路。
那些回路是用某种深色的材料绘制在地面上的,经过数千年的时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基本的轮廓和结构依然能够辨认。
林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在确保四周安全之后——虽然这里除了他们和那些骸骨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活物——他直接跪在了祭祀台前。
单膝跪地,身体前倾,银色的发丝垂落下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魔法回路,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复活魔法阵?
不对……
林在脑海中快速对比着后厅那个魔法阵的记忆。虽然他只见过几次,但凭借着他天才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已经将那个魔法阵的基本结构刻在了脑子里。
这个魔法阵的结构和后厅那个很像,但有一些关键的不同。线条的走向不一样,节点的位置不一样,能量流动的路径也不一样。
不对……不对……不对……
林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开始颤抖。
这……这他妈是……
反转术式阵……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着林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快要爆炸了,各种线索、各种信息、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碰撞、交织、重组。
混蛋……混蛋……
这个鬼王城……塞拉斯菲尔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莉薇……你到底在隐藏什么啊……
林跪在地板上,手死死地握着拳。不是放在胸前的祈祷姿势,而是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
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平静。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因为震惊,因为一种被欺骗、被利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莉莉薇给他了解反转术式阵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那个反转阵是自己发现的……用了好几百年……”
“需要等量作为代价的灵魂……也就是再一个塞拉斯菲尔……好几百万的灵魂……”
“王城里那些代价残渣恶灵的破碎灵魂不行……需要活生生人的灵魂……”
但现在,这里就有一个反转术式阵。而且从魔法回路的磨损程度来看,这个法阵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可能和整个王城一样古老。
那么,莉莉薇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隐瞒这个法阵的存在?
这个法阵是用来干什么的?
祭祀台上的那具孩子骸骨,又是什么?
林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超负荷了。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矛盾,太多的可能性。就像是一幅拼图,他找到了很多碎片,但这些碎片似乎来自不同的拼图,根本无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林?!”
维罗妮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林没有回应。他依然跪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魔法回路,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秘密。
“怎么了?!”维罗妮卡走到他身边,也跪了下来。她的目光在地面上的魔法回路和祭祀台上的骸骨之间来回移动,紫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这些是什么?!”
林死死咬了咬牙。他能感觉到牙齿摩擦的声音,能尝到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可能是刚才咬破了嘴唇,也可能是牙龈因为用力而出血。
现在他需要一切尽可能的信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线索,都可能成为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他站起了身来,对维罗妮卡说:“维罗妮卡……你……知道这里的……那个魔法吗?”
维罗妮卡疑惑地说:“什么魔法?地下的这个?”
林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跟我说说,你和德米特在幻境时,小莉莉薇对你们说了什么……”
维罗妮卡不知道林为什么要现在问,但还是缓缓开口:“我们原本是打算找奥瑟……那个女孩……她告诉了我们……你……林……说林你被王城吞噬了……出不去……然后我和德米特就记起来了……”
林点了点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部。
“好吧……”
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祭祀台,看向地面上的魔法回路,看向那具孩子的骸骨。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异常脆弱。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孤峰,独自面对着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