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未亮,太傅府已彻底苏醒,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混杂着刻意压低的喜庆喧嚷,将残夜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苏晚几乎一夜未眠,却无丝毫困倦,任由宫里派来的嬷嬷和家中婢女围着她,一层层穿上繁复沉重的大红织金凤纹嫁衣,戴上缀满珍珠宝石、压得脖颈发酸的赤金点翠凤冠。最后,一方绣着鸳鸯戏水、四角垂着金穗的鲜红盖头,轻轻落下,遮住了眼前所有景象,只余一片晃动的、温暖的红,以及鼻端萦绕的、新绸特有的淡淡气味。
外头鼓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颤。是恭王府迎亲的队伍到了。喧哗声中,她听见父亲郑重其事的叮嘱,母亲强忍哽咽的嘱咐,弟弟妹妹们混杂着好奇与不舍的低语。她一一应下,声音隔着盖头,显得格外平静。
在一片喧嚣与簇拥中,她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出闺房,走过熟悉的长廊庭院,迈过燃烧着松枝驱邪的火盆,最终,停在太傅府正门前。喧天的锣鼓鞭炮声几乎要将耳膜震破,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无数双穿着各式鞋履的脚,还有地上铺着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猩红毡毯。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裹着同样喜庆的红色锦缎袖口,稳稳地伸到她盖头下的视野里。手腕处露出一截玄色中衣,更衬得那手指干净而具力量感。
是萧衍。
他亲自来迎亲了。按制,亲王娶正妃,本不必亲至女方门前迎轿,遣使者代之即可。他这一举动,无疑又给足了太傅府,也给足了这场婚礼体面。
苏晚将自己戴着精美护甲、微微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放入那只等待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干燥,掌心有经年握刀剑磨出的薄茧,触感清晰。握住她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当,仿佛轻易就能将她整个手掌包裹。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那顶奢华无比的亲王规制的喜轿。轿帘掀起,他扶她入内,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甚至在她弯腰进轿时,另一只手还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防止沉重的凤冠磕碰到轿门
“起轿——”司仪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轿身微微一震,被稳稳抬起。鼓乐重新奏响,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苏晚端坐在晃动的轿厢内,眼前只有一片红。外头是京都百姓看热闹的沸腾人声,鞭炮硝烟的气味丝丝缕缕钻入轿中,混合着轿内熏染的淡淡暖香。
队伍走得并不快,似乎有意要让这场婚礼的盛况被更多人看见。十里红妆,蜿蜒如龙,恭亲王的聘礼与太傅府的嫁妆融为一体,几乎填满了京都最宽阔的御街。百姓的议论艳羡声隔着轿帘隐隐传来:
“瞧这排场!到底是王爷大婚!”
“听说新娘子……哎,可惜了那般丰厚的嫁妆……”
“恭王殿下亲自迎轿呢!可见重视!”
“重视又如何?娶个……唉,皇家的事,谁说得清……”
苏晚闭了闭眼,又睁开。盖头下的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议论吧,猜测吧,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这场戏的“可惜”之处,在哪里了
漫长的颠簸与喧闹终于抵达终点。轿身稳稳落地,鞭炮锣鼓再次震天响起。轿帘被掀开,那只熟悉的手又一次伸了进来。
她搭着他的手,下轿,跨马鞍,过火盆……一系列繁琐的礼仪在司仪官高亢的唱喏声中逐一完成。她的世界只有那片红,和掌心始终稳定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他的存在感如此鲜明,即便隔着衣料和盖头,她也能感觉到他就在身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牵引着她,完成这场关乎两个家族、乃至牵动朝堂目光的盛大仪式。
恭王府正厅,宾客云集,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皇上并未亲至,但派了心腹内监送来厚赏,彰显天恩。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高堂之位设了皇上钦赐的如意与香案)
“夫妻对拜——”
每一次躬身,凤冠上的珠翠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在对拜时,隔着双重晃动的红绸,苏晚似乎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是萧衍。他在看什么?看这方掩藏了一切的红盖头,还是在揣度盖头之下,究竟是传言中的狰狞,还是别的什么?
礼成。
“送入洞房——”
欢呼声、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萧衍再次牵起她的手,这一次,是引着她走向王府深处,属于他们的新房。
新房设在王府东路的正院“澄晖堂”,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烧,锦被铺陈,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卺酒香和花果清气。仆妇丫鬟们屏息静气地行礼后,悄然退下,只留下两位负责礼仪的嬷嬷。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的喧闹,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苏晚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最关键的一刻,要来了。
她能感觉到萧衍走到了她面前,停下了脚步。新房内一时静极,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一杆缠着红绸的乌木镶玉喜秤,缓缓探入她盖头下方的视野。
秤杆的顶端,轻轻触到了盖头的边缘。
苏晚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狩猎般的等待。
盖头被轻轻挑起,一寸,一寸,向上。
先是大红嫁衣上精致的金线刺绣,然后是垂在胸前微微晃动的珍珠流苏,接着,是弧度优美的下颌,再往上……
红绸彻底离开了她的视线。
烛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微微有些刺目。苏晚眼帘微动,适应着光线,然后,缓缓抬起。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萧衍就站在她面前,不过一步之遥。他依旧穿着大红的亲王吉服,金冠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峻挺。只是,那张素来冷峻、今日亦维持着得体淡然的脸上,此刻,所有的表情似乎都凝固了。
他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色极深,像是骤然间被投入石子的寒潭,表面平静被打破,深处却激荡起难以辨别的漩涡。惊讶、愕然、审视、疑惑……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地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
他握着喜秤的手,还悬在半空,姿态有着一刹那的僵硬
旁边捧着盖头的嬷嬷似乎也呆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新王妃毫无遮掩的脸,几乎忘了接下来的礼数。
传闻中狰狞可怖的疤痕呢?那令人避之不及的“丑陋”呢?
眼前这张脸,肌肤光洁如玉,莹润生辉,别说疤痕,连一丝瑕疵都寻不见。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然。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精致绝伦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此刻正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新嫁娘的羞涩躲闪,也没有因容貌骤显而生的得意或忐忑,只有一片坦然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观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终于,萧衍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那眸中的惊涛骇浪已然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深邃冷然,但那专注的打量却丝毫未减。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喜秤,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弧度优美的唇,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
旁边的嬷嬷终于回过神,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觑。这……这和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啊!王爷这反应……
苏晚在他长久的注视下,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坐姿,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过于直接的烛光,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开口,声音透过不再有面纱阻隔的空气传来,清越如玉磬相击,在这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王爷,”她唤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妾身脸上,有何不妥?”
萧衍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有何不妥?
传闻中因意外毁容、丑陋不堪的太傅千金,此刻正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安然坐在他的新婚床上,问他脸上有何不妥。
荒谬。离奇。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心理准备,所有基于“毁容”这一前提而做出的“善待”承诺和表面功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张过于完美、也过于突兀的脸,轻轻一戳,露出了其下仓促而可笑的底色。
但他毕竟是萧衍。是十六岁便能领兵、在尸山血河里淬炼过的恭亲王。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算计,迅速取代了愕然。
她为何隐瞒?太傅府意欲何为?皇上……是否知情?这场赐婚,除了表面的制衡与羞辱,底下是否还藏着别的、他尚未察觉的钩子?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然而,他面上却只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辨不出喜怒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过身,对旁边几乎石化的嬷嬷淡淡道:“合卺酒。”
嬷嬷一个激灵,慌忙应声:“是,是!”手脚有些发颤地端过早已备好的托盘
萧衍拿起其中一只匏瓜剖成的酒杯,递到苏晚面前。
苏晚起身,接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依旧是温热的,但那温度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紧绷的力量。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下杯中酒。酒液微辣,带着花果的甜香,滑入喉中。
礼毕。
萧衍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苏晚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短了些,却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字句,落在此时此地,格外耐人寻味:
“今日劳累,王妃早些安置。”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竟径直朝门外走
“王爷?”捧着空酒杯的嬷嬷下意识出声。
萧衍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前厅尚有宾客需应酬。”
房门开合,他玄色中衣的一角在门缝里一闪,身影便消失在廊下的灯火与远处的喧闹声中。
新房内,再次只剩下苏晚与目瞪口呆的嬷嬷,以及满室寂然的红烛光影。
嬷嬷看着独自立在床前、容颜绝世却神色平静的新王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王爷这……这就走了?洞房花烛夜,把新娘子一个人撂这儿?
苏晚却仿佛对萧衍的离去毫不意外。她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因盛装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抬手,开始逐一取下头上沉重的珠钗。
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镜中的美人,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冰山王爷,见面礼收到了吗?
惊讶吗?怀疑吗?警惕吗?
没关系。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