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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警官将黑皮包往客车货架上一扔，发出打铁的“叮咚”声，好象回到殷镇的街头。
“您出门带手电筒，我出门带数码相机，多亏您的手电筒，让我们找到了’铁球’的踪迹。”小布开起玩笑，说一些饶舌的话，陈警官却笑不起来。
“小布，你说‘铁球’两次借手电筒，最有可能干什么？”陈警官一直在想。
“我想想，无非两个用处，一是走夜路，我们昨夜就是；二是找什么东西，或者看什么东西。”小布模仿打手电筒的样子，缩起脖子，鬼鬼祟祟，像小偷进村子。
“按理说，村里的路他早就熟悉了，用不着打手电筒走路吧。”陈警官把小布的手按下来，感觉他的手势大了点。
“是啊，那一定是找什么东西吧。”小布看了看窗外。
“小布，我们推想：他要找的那个东西，会不会与他连夜出走有关呢？到底什么东西，让他急着离开一个没有安葬的伙伴呢？真是费解啊。”
“所以有人怀疑他偷了铁匠铺的钱，连夜跑路。”
“如果他偷了郑老三的钱，还有必要偷他的身份证，并且一直用到今天吗？”
“是啊，盗亦有道，小偷一般不偷身份证的。”小布象是想起什么似的，“您说那个‘铁球’往村外面跑，一定是发现村外面的东西，要不当晚，他突然捡了一颗大宝石，赶紧跑掉。”“山沟沟里，大宝石就免了吧。深更半夜，他发现村外什么东西呢？他是通过什么发现的呢？”陈警官觉得“村外的东西”更有可能。“这还用说，一个人得到信息，不就是电话、电视、广播、报纸，还有吹牛聊天。”小布随口枚举一遍。
陈警官受到启发，逐一分析，“电话？他没有在村医务室接电话。电视？他坐在场子里，不可能看到电视。广播？没听说他有收音机。吹牛聊天？当晚就他一个人。报纸，对，报纸，当时村大队设在场子边，村大队会订报纸，贴在报栏里。”
陈警官停顿了一下，左手使劲扣着脑门的太阳穴，右手的手指不停地摩擦，打出响声，“小布，亭子，对，亭子，场子边上有一个亭子，会不会当年做报栏用呢？小布，你今早不是拍照了吗？快拿来，给我瞄瞄。”
陈警官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潘市的方言跟着蹦出来，就象口袋里的钢板儿。
客车遇到一个坎儿，车身摇晃，小布拿着相机差点掉到地上。
“报纸，又是报纸，找徐老编辑是因为报纸，找一个铁匠也是报纸。陈警官，您怎么老是和报纸过不去呢？您想瞄瞄啥呢？”小布翻看相机中的照片。
“唉，我前辈子办过报！”陈警官等着那个亭子在相机中出现。
“是呀，您办过潘市方言报，无人订阅。”小布笑着说。
一张一张相片翻过去，陈警官和小布同时看见那个破损的亭子，小布点击相机上的按钮，慢慢放大，直到亭子的上沿出现“报亭”二字的模样。
把一座古亭当报亭用，这在山村很常见，对于陈警官不是第一次，小布却开了眼界，但是，当天的报亭贴的是一张什么样的报纸呢？
省报吧，那年代必须订的，一个村订一份，贴在报栏里给村干部和村民看。陈警官很肯定这一点，在农村地区他见过多次。
一个声音在陈警官耳际说，那个声音既象自己，又象是小布，“他借手电筒，发现了什么，又看不大清楚，他就去找村医借手电筒，想看一个清楚明白……这个场子边上刚好有一个报亭。”
小布把“报亭”一遍一遍缩小放大，可是今天的报亭已不是过去的报亭，村大队搬走了，也没人张贴报纸，只留下“报亭”二字。
陈警官看着光秃秃的“报亭”，“小布，我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当晚，郑老三坐在场子石凳上，一个人想心思，无意中发现报纸上有他感兴趣的内容，所以他连夜离开小湾村。”
“他一个在穷山洼里打铁的，与报纸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可是……奇怪……？”
“抓鱼要去水边，去省城报社。”
陈警官觉得没有其他解释，在途中两个人换乘去省城的大巴客车。通向省城的高速公路，见山开道，遇水架桥，与山区县市的道路不是一个等级，除了速度，陈警官觉得时间也变得更快了。
到了省城，陈警官要辆的士，小布说他有一个大学同学在报社工作，找到那个同学，说明来意后，小布的同学把陈警官和小布带到报社资料室。
“您好，我们想找一张旧报。”小布对资料室保管员说。
“没问题，你们要找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的报纸？”保管员答应。
“只知道找一张旧报纸，没有想到日期，人一激动就会犯低级错误。”小布拍了拍脑门。
“有电话吗？”陈警官对保管员说。
“有，就在你左手边。”保管员指了指。
陈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那是在村卫生室顺手抄下的座机号码，陈警官拨通了电话。
“喂，村卫生室廖医生吗？我是昨天晚上打搅你的陈警官”
“陈警官啊，您有事吗？”
“我想问一下，郑老三突发心脏病那天晚上，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这……我得翻出诊记录。”
“给廖医生添麻烦了，我们需要知道当天的日期，如果你这里没有，当地派出所有，你也可以告诉我派出所的电话。”
“好的。请等一下。”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终于等到了廖医生的回答：那天晚上出诊时间是1983年8月9日。据此推算，“铁球”出走的那个晚上是郑老三去世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延后一天，1983年8月10日的报纸。
小布拿着陈警官写的纸条递给资料保管员，资料保管员不到5分钟就找来了一张1983年8月10日的报纸。
报纸一共有四个版面，铺开放在桌面上。头版是接见外宾、省委重要会议和评论，二版是地方发展经济的成就，三版是科普知识之类，四版是文艺作品，与潘市日报的版面格局差不多。
“‘铁球’对外宾感兴趣？”小布难掩失望。
陈警官把报纸放在地板上，一个人蹲着，将报纸翻来翻去，感觉到头晕，干脆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小布把陈警官拉起来，他不愿意看到一个年近六十的警官象一个考试不及格大学生那样，蹲坐在图书馆的角落暗自神伤。
资料保管员也不知道陈警官和小布在找什么，很遗撼没有帮上忙。小布的大学同学自始至终陪在小布身边，从报社资料室一直送到报社院子的大门。那位同学热情握住小布的手，依依不舍说道：“昨天，我们留在省城的同学聚会，说到你呢，你下去大半年了，一次都没有回来，等你改天回来，我们几个聚一聚。”
“昨天……”陈警官脑子嗡地一下，像无数只蜜蜂涌进来，又飞出去，转身向报社大楼跑去。在萧瑟的秋风中，陈警官上身往前倾，衣角被风吹起，两只脚有点高低不平，摆动的骼膊象是在划船，跑步不是那么利索，好象一个人的脚步跟不上身体。
小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丢下他的同学，紧跟在陈警官身后。
陈警官憋着一口气，跑回报社大楼资料室，“我们……要……1983年8月9日、8月8日、8月7日、8月6日的报纸。”
陈警官一口气报出四个日期的报纸。
资料保管员这次花了十分钟时间把陈警官要的报纸全部找来，放在一张大桌面上，然后依次铺开。
“小布，你知道吗？山村看不到当天的报纸……那时的山村交通闭塞，好多地方不通公里……山村看不到当天的报纸……看不到当天的报纸……我记起来了……”
陈警官趴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报纸、一个一个版面翻，嘴里像和尚念经似地说个不停。
小布跟着一起，把报纸快速拨来拨去，眼珠子恨不能把四张报纸尽收眼底，“天啊，康胜，当年的高考状元。”眼疾手快的小布发出惊呼，18岁的康胜手捧鲜花与他的父母亲合照留恋。
小布看着陈警官，好象答案就写在陈警官和他一样吃惊的脸上。
多么美好的时光，幸福的微笑扑面而来。陈警官几乎是同时看到当年8月7日头版右下角报社一个专栏——“各地高考状元巡礼”，专门刊载县市的高考状元，同时配发大幅照片，一张照相馆里拍摄的黑白照，背景是塑料花，与唐镇郭老中医的全家福很相象。
“我们可以带走这张报纸吗？”陈警官问保管员。
“资料室的报纸不能带走，我可以帮你们复印。”保管员拿着1983年8月7日的报纸去复印机上复印。
“多复印几张。”小布追着保管员说。
离开报社乘上从省城回潘市的火车，比一路颠簸的客车舒服了许多。出了一个长长的隧道，便是一阵光亮，隐隐约约看到潘市县城的边缘。与第一次来潘市报到不同，火车接近隧道口时，小布会轻轻闭上眼睛，到出口时再慢慢睁开眼睛。这个举动惹得陈警官发出笑声，说他其实象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次，我的相机可立功了，不比您的手电筒差。”小布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准备下车。
“小布，我记起来了，康胜家里有一个照片墙，我看见过这张照片。”陈警官手里拿着报纸的复印件，眼里闪现出那面墙壁上的照片，“这张照片上有三个人，康胜，康胜的父亲，康胜的母亲，到底是什么吸引了郑老三的注意，那时候的郑老三不认识他们三个啊？”
“我也在想，郑老三去医院当临时工，与康胜医生在同一家医院，但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啊，我觉得有可能认识康胜的父母。”小布接着说，“不对，郑老三会冲着一个看起来无关的成年人，连夜跑路？”小布说不出所以然，只知道两位老人已经不在人世，随口问道，“康胜的父母是哪里人呢？”
“外地人。”列车减速，陈警官提着黑皮公文包，站在出口信道的最前面，半转身对小布说道，“但康胜的姑姑只能算半个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