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到潘市的动车全程在高架上飞驰,玻璃窗上掠过的群山源源不断,小布想起十年前绿皮火车有一半时间在隧道里穿行。
在潘市建市二十周年前夕,小布约上即将退休的赵警官去看望已退休十年的陈警官。算上跟着陈警官一年的时间,小布在潘市总共呆了两年就被选调回省城,实现了毕业导师“小地方快去速回”的丁铃。
这趟旅程在十年前需要三个多小时,如今动车只要一个小时零五分钟。整个世界都在加速,潘市旧火车站已经弃用,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动车站,远远看去,车站外观造型尤如奔腾的府河流经县城的橄榄状。
小布到站没等多久,赵警官就如约而至,两个人租车去一个约好的地方。车窗外的人流更密、车流更快,沿路的建筑在这十年里几乎都拆了重建,潘市县城就象一座在山中拔地而起的新城。
“小布,你觉得吗?本地人越来越少。”赵警官看着窗外。
“喏,那几个守摊卖东西的,好象是本地人,一看就知道。”小布坐在另一侧窗户边。
“我们当警察,见了数不清的脸,其实有时候我们就是在看相。”
“是啊,本地人有些东西就写在脸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那么点异样。赵警官,您也听了不少的土话吧,刚来时,我也是云里雾里。”小布的耳际响起了潘市这个地方的话音
“我一直到离开潘市,都听不惯这边的话,你说,干我们这一行,哪有不招人厌的,有的人就用土话骂我们,遇到这种情况,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对了,小布,陈警官用这边的土话骂过你吗?”
“骂过啊,刚开始,我听不懂,还以为陈警官夸我呢。”
“你跟着陈警官不是挺开心的吗?”
“有一次,陈警官夸我长得帅,说我象一个‘苕’。我问陈警官,什么是‘苕’?陈警官说是本地一种食物,有模有样的。一年之后,我才知道是骂我傻。”
赵警官说他刚来时也被人骂过类似的话,不过是一些不守规矩的本地人发泄不满,现在想起来这句话也算不上是骂人,但是我听后非常生气。这点我与陈警官不一样,陈警官如果抓到本地人,他会想这个人为什么犯事?如果抓到一个外地来的嫌犯,他会毫不客气。那些年,本地人作案的比例在上升,这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陈警官却感到失落和茫然,就象打开窗户苍蝇会飞进来一样。
两个人在车上回忆在潘市的往事,小布说现在回想潘市的本地话,那些骂人的话其实都是当地人的一种比如,当时有一种排斥心里,所以觉得特别刺耳难听,当他再次踏上这块土地,他甚至想听一听那种独特而又带着烟火气的话语。赵警官陷入到沉默当中,小布继续说,赵警官,跟您讲一个故事,我回省城找了一个媳妇,谈恋爱时候,我把潘市“吃早餐”叫做“过早”的传说讲给她听,过了三十秒,她捂着嘴笑,后来笑得直不起腰,我趁热打铁,说我想明天请你“过早”。那一晚,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赵警官问,真的?小布说,真的,我和女朋友之间那层纱就是用“过早”来点破的。赵警官说,有点意思。小布又说,还有一次,我生病住院了,陈警官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跟我打电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搞的?!”我知道是潘市的一句口头禅,原来我认为这种不分场合的话有点粗俗,甚至有点滑稽搞笑,可是那一天在电话里,我听见陈警官说我“怎么搞的”,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感受到了陈警官对我的关心,如果不是在这里呆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
小布的回忆让赵警官想起那个罗东山,用方言土话骂他,他毫不客气甩了一耳光过去,罗东山说那记耳光响在他心里,不是因为脸上起了指头印,而是赵警官鄙视他的家乡话,侮辱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潘市人。作为一个嫌疑犯,罗东山唯一的尊严似乎只剩下那几句山里话了,于是生了对抗心理,一步一步拖着他走向误区。赵警官当初派来潘市只是为了破案,五年时间他站在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制高点上,从没有融入那片土地,到了临走前那段日子,他才深深理解陈警官对家乡话的眷恋,对那些逝去东西的无奈。没有那三字口音,也许康胜医生被害还是一宗悬案,对于一个在城市长大,不说方言,不带口音的人,他曾经觉得那是落后地区的符号,将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人们的迁徙而消失,但是当他回想起一个人失去意识的一瞬间,那个声音就象潜意识的梦呓流淌在血液中,在旁人眼里难听又难懂,却是一家人从山里走向城市留下的唯一纽带。
的士行驶向府河大道,陈警官站在岸边那家简陋餐厅的窗前,这家餐厅也是陈警官带着初来乍到的小布吃土菜的老地方。
小布在赵警官前面上楼,今天这一幕在小布心中期盼了好久,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几乎日日夜夜与陈警官在一起,现在要见一面却要等上若干年。
陈警官稀稀疏疏的头发下,眉毛白得发亮,陈警官曾经把世界上的人简单分成两类人,现在外地人越来越多,本地人越来越少,今天两个外地人来看一个本地人,就象潘市县城外地与本地人口的比例一样。
“陈警官,今天是您的生日,我和小布过来看您,祝您身体健康。”赵警官拿起桌上的茶水杯。
“赵警官,您忘啦,潘市不说健康,说康健,潘市这个地方留着一些古语呢。”小布举起一杯倒好的啤酒,终于有了一次机会把这两个词都给用上,“陈警官,祝您身体康健,祝您身体健康。”
“谢谢啦,大老远来,送双份礼。”陈警官腰身微微佝偻,但说话中气不减,“老规矩,我和赵警官喝水,小布喝啤酒,两瓶管够。”
“是啊,在沙县殷镇,我们三个就是这样。”赵警官点头说道。
“陈警官,这第一口酒,我喝了,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见习警官的学生气已经褪尽,小布沉稳的眼神不失锋芒。
“多年不见,一见面就问问题,小心养成职业病。”赵警官向小布摆摆手。从外表看,赵警官一点都不象即将退休的警察,眉宇间英气逼人,正好处于一个男人时间静止的阶段。当年,赵警官部署的“除夕001行动”抓捕失败,刘家桥跳楼自杀,聂局长大年初一打报告强烈要求把赵警官调走,实际上是毫不客气把赵警官从潘市“赶走”。
“问吧,在心里憋了十年吧。”陈警官倒是见怪不怪,对赵警官笑着说,“像小布这样的人,他不问你问题才是不正常。”
“在除夕之前的那个晚上,陈警官您去医院住院部附楼的特护室,最后一次见储定山为什么不带上我?”小布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就象一个小孩发现家人上餐馆没带上自己一样,更何况是小布是离开潘市多年后才知道的。
“哦,我还以为你小子专程来看望我的呢,原来是大老远跑来兴师问罪的哟。”陈警官一副被小布逗乐的样子,“小布啊,我没必要每做一件事都要带一个尾巴吧。”
“陈警官,您没有对我说‘竹话’,像竹子一样挺直的‘真话’。”小布把潘市本地的“竹话”一词搬出来,陈警官和赵警官哈哈只笑,小布说得那么顺溜,仿佛他是本地人一样。
“那个晚上,您做了什么?”小布像从前那样不搞明白不放过。
“喂,小布,你有没有搞错,我们来是给陈警官过70岁生日的,不是来询问老警察干了什么。”赵警官用饭桌上的茶杯碰了碰小布相互交叉的十指,“喝啤酒,放轻松点。”
“这样吧,你曾经多次陪我去看望昏迷的储定山,你觉得我最后一次看他,会做些什么?”陈警官示意赵警官让小布把话说完。
“那好。今天二位老前辈在场,我现在把话说出来,随着府河水一起流走,不作为任何证据保留。”
小布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双手柄酒杯放下。
“赵警官,您别见怪,当年让您来抓捕刘家桥,我就觉得不对劲,再怎么着陈警官都是最合适人选,轮不到您。后来我才知道,聂局长最初是想带着您和陈警官共同实施抓捕,陈警官以身体不适推掉了,市领导要求聂局长春晚上台颁奖,聂局长抽不开身才想到让您来带队。在实施抓捕前半个小时,我收到电话通知我参加,这也是您和陈警官共同的意思,好让我立功受奖,早点回省城。”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抓捕行动似乎每一个细节都被设计好了。首先,赵警官您带着我们六个警察,在晚上八点五十分开始行动,两台警车直接到新落成的中医大楼,我们没有上楼,而是守在楼下。中医大楼顶层的灯光在我们到来后一刻钟熄灭,刘家桥很平静地走出大楼。晚会由新城集团独家赞助,但刘家桥当晚没有去颁奖,也没有去看他女儿的独舞,似乎是在等着警察上门。”
“刘家桥下楼时,两台警车的远光灯同时打开,一台警车探照着刘家桥的脸,一台警车照亮着刘家桥脚下的路。两台警车同以手遮光的刘家桥对峙着,在灯光下他嘴里呼出的粗气,在寒冷的夜晚冻成一团团的白雾。”
“刘家桥突然激活脚步,先是走走停停,后来越走越快,但是始终没有跑起来,每到一个岔路口,警局都安排有专门的警车,车灯一一打开,刘家桥脚下其实只有一条路,通向市中心医院住院部附2号楼的特护病房。”
“刚开始,我觉得赵警官安排的场景特别刺激,象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更象是向潘市人民宣告十年后终于抓到了嫌犯。过了不久,我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头,好象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提醒刘家桥去市中心医院,在那里,有他昏迷不醒的亲生父亲。刘家桥在警车一路‘护送’下,经过医院的西侧门,直接进入附2号楼,无人阻挡,顺着楼道步行到五楼,在走廊信道尽头一盏灯光指引下,刘家桥轻轻推开虚掩的铁门。”
“铁门被轻轻带上。看护的警察从信道的另外一边走过来,和我们一起在门外警戒。”
“当时,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隔一分钟都会抬手看一下表,在整整十分钟内,特护病房没有任何动静,直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赵警官第一个冲进病房,我是第二个。特护病房的半扇窗户大开着,储定山躺在床上依然昏迷不醒,却不见了刘家桥的踪影。”
“我们几个飞奔下楼,刘家桥浑身瘫软,已没有生命的迹象,后脑勺下一滩血迹很快就被寒夜凝固。”
“那个冬夜,刘家桥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在里面藏了一把铁钳子,撬开特护病房的窗户护栏。在那个除夕之夜,他好象知道他要去那里,每一步他想在了我们警方前面。”
“警局第二天向外发布消息,杀害康胜医生的嫌犯刘家桥畏罪跳楼自杀,公安干警向欢度春节的全市人民献上一份迟来的大礼。”
“警局内部同时研判:特护病房的窗户可以用铁钳打开,有可能是铁窗护栏年久失修。警局随即下令另行指定地点关押储定山,赵警官因为组织抓捕不力,被平职调走。”
“一年后,我调进省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陈警官在我们实施抓捕前一个晚上,单独去过特护病房。刘家桥真要跳楼自杀,在中医大楼就可以直接跳下去,根本没必要到特护病房再去跳楼。”
“听人说,那天晚上在关押储定山的特护病房有几样东西是过去所没有的,病房打点滴的铁架上挂了一个白色的空袋子,白色空袋子下面有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了一张没有内容的白纸和一个‘竹笛’型状的刀具模型,刀具模型下面压着一张一个五岁男孩的生日照片。”
“陈警官,这三样东西放在储定山的特护病房里,除了您、赵警官和我能够理解外,只有另外一个人明白其中的寓意。白色的空袋子像征着挂在他女儿床头那个输血袋,就是这袋被急诊室紧急调走的输血袋导致她女儿脚踝截肢,让一位年轻的父亲难以释怀,从而处心积虑杀害了感动潘市的好医生;那张白纸像征着他当年交给徐老编辑的画作,那幅画当做秘密被徐老编辑带到另外一个世界;一幅网上下载的假画,让储定山感觉他7岁离家出走的大儿子受到卷毛威胁而痛下杀手;那把‘竹笛’型状的刀具模型更是他的心爱之物,是大山里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纪念;刀具模型压着的照片上的男孩,曾经出价330元拜一位初中数学老师为养父,后来被养父培养成当地的高考状元。我敢肯定刘家桥看见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时,他内心的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就象郑老三在殷镇将双手伸进火炉子一样。”
“十分钟,刘家桥在特护病房里呆了整整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病房里没有任何响动和声音,我们无法得知刘家桥是怎样度过他人生中最后的十分钟,但是聂局长的除夕大戏被人抽了梯子,就这样演砸了。”
“我们在中医院调查刘家桥时,他拒绝回忆自己的童年,但是在特护病房里,面对想为自己顶罪的亲生父亲时,他拥有了人生中的最后十分钟。这也是陈警官您想要的十分钟,他曾经以父爱之名,也将向父爱告别。”
小布将视线转向窗外,府河水像十年前那样流淌,小布心中的康胜医生遇害案才算真正结案。
“是啊,每个人拥有自己不一样的童年,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拥有自己人生最后的十分钟。”陈警官举起手中不再冒着热气的茶杯。
“我还带着那本书,府河上空的鹰。”小布从随身包里拿出那本书,封面陈旧了许多,刘家桥的领带上落下了灰尘,“过去了十年,这本自传依然不完整,但至少我们帮他找到了父亲。”
“是啊,一切要从游轮上那盘录像带开始,那时小布还没来潘市。”赵警官往陈警官的杯中倒茶,“在游轮上,我看到了那个弯腰前冲的动作,陈警官您听见了那句口音,那句东南边无人知晓的方言。在游轮上,刘家桥起身整理衣服时,背对着脸上长伤疤的人,在那个时刻,他们两个人和解了。小布,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十分钟。”
与十年前一样,没有破案的喜悦,却有案破后的沉默,三个人相互回避着彼此的目光。每个人经历爱和恨,却在背后少了悲泯,面对苦难行使公正,有时需要将手臂抬高一毫米,关于那十分钟,关于一些不可言传的东西,唯有岁月神谕让人领悟,陈警官那天晚上独自行动,十年后的小布才明白过来。
“赵警官,我大你十岁吧。真没有想到,我们两个办的最后一个案子,竟然是同一个案子。”陈警官有些抱歉看着赵警官,原本有更多作为的他却象自己一样悄然而退。在康胜医生一案后,小布成为全省小有名气的办案能手,但陈警官和赵警官象是约好了一样,再也没有接手过其他刑事案子。
“小布,今天是陈警官生日,说点好听的。”赵警官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陈警官,转头提醒小布。
餐厅开始上菜,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终于不再谈案子了,主题慢慢变成小布赶紧结婚成家。
一个小时后,服务员端上三碗清汤面。
“吃面吧。我的生日面。”陈警官挑起一筷子挂面,在小小的包房里,三个警官吃面条发出的声音,就象雨滴散落在府河水面上一样。
饭后,三个人要来一辆车,围着潘市城区漫无目的转圈。今年是潘市建市二十周年,潘市十大感动人物宣传海报早早悬挂在府河大桥的两侧,他们当中不再有一位年轻医生康胜的名字。
顺着人物海报往下望,一艘游轮停泊在码头边,相隔不远处是那只颜色发黑的小木船,就象一个年迈衰老的父亲守着年轻力壮的儿子不忍离开。
小车从桥上到了岸边,小布端起了相机,耳朵里听见府河水流淌的声音,他仿佛又听到那三个音,水之声, ,他一时难以分清——就象府河水打在岸边的岩石上,qie的一声,浪花翻滚着涌上来,die地一下打在石块上,浪花四溅,飞向空中,接着o地一声响,河水向后退去,然后又开始一轮新的循环小布心想,那三个音节属于大山里的一户人家,它甚至写不出映射的汉字,只能用拼音拼写出一串符号,它就象一条带血的脐带,写着生命的密码,在人口迁移的巨浪里,有一天它冒了出来,它没有离开,也没有消失,它只是融入了府河水,流向不知道的远方。
当车窗外传来小商小贩的吆喝声时,小布觉得生活原本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当我们守护一个地方的安宁,不就是守护他们生命中与生俱来的东西吗?如果没有那些独特的口音,没有那些俚语,甚至是那些写不出字词的话语,就象我们天天吃一样的菜穿一样的衣服,就象府河水只有奔腾却发不出轰鸣,
到了火车站,陈警官坚持上站台相送。动车激活,在小布渐渐远离的视线中,一只手臂举了起来,五只手指弯曲着,仿佛里面握着一个圆圆的桔子,七十岁的手臂已无力举过头顶,府河水从他的指尖轻柔漫过。有一天我们迟早会离开,而他一直在那里,偶尔说起日渐稀少的方言,小布又听到府河水流淌的声音,qie die o,那三个他无法忘记的音节,它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