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宣判,如同终审裁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青云广场上空。
“林知遥,无灵根,仙路断绝。剥夺记名弟子身份,贬为杂役,即日生效!”
声音落下,如同冰水泼入油锅,在人群中激起各异反应。先前那些羡慕“仙苗”身份的、嫉妒他清秀容貌的、或是单纯看他不顺眼的人,此刻大多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快意。
“哼,我就知道,绣花枕头一包草!”
“还以为多大本事,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啧啧,从仙苗到杂役,这落差,怕是寻死的心都有了吧?”
也有少数心善者投来怜悯的目光,但在这片以资质论英雄的土地上,怜悯往往比嘲讽更刺痛人心。王胖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想上前安慰,却又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动弹。
林知遥站在原地,接受了无数目光的洗礼。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那些嘲讽、怜悯、鄙夷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若是原主在此,恐怕早已心脉俱碎,羞愤欲死。
然而,在他精密的大脑处理中心,这些外在反馈被迅速归类为“无效社交噪音”和“低价值情感投射”。它们不提供任何关于世界本质的信息,只会干扰认知进程。
逻辑内核稳定。情感模块监测到轻微波动,标识为“社会性排斥压力”,强度:低。处理方案:激活理性屏蔽协议,优先级分配给环境数据分析与生存规划。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颓丧、愤怒或绝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这种超乎常理的平静,反而让一些准备看笑话的人感到无趣和一丝莫名的诡异。
负责执法的弟子走上前,动作粗暴地扯下了他记名弟子服饰上代表身份的腰牌,随手丢给他一套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杂役服。
“跟我去杂役院报到!”执法弟子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林知遥没有反抗,默默接过衣服。在跟随执法弟子离开广场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莹白的测灵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那不是失败者的眷恋,而是研究者的审视。
目标锁定:测灵石。性质:未知能量感应设备。状态:待解析。
……
杂役院位于青云宗山门最外围,灵气稀薄,环境嘈杂。分配给林知遥的,是一间位于角落、阴暗潮湿的木屋,里面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破旧的木柜,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劣质油脂的味道。
执法弟子将他带到门口,丢下一句“明日卯时初刻,到膳食房找孙管事分配活计”,便象躲瘟疫一样匆匆离开了。
林知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他先将那套杂役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这是必要的物资。然后,他走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前,推开窗棂,让傍晚微弱的阳光和新鲜空气透进来一些。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自怨自艾,而是进行“安全屋”基础环境评估。
结构稳定性:木质结构,多处腐朽,防御性能极低,需注意防火防潮。
空间利用:面积约八平米,可利用空间有限,需合理规划。
资源获取点:窗户朝向西南,日照时间约为申时到酉时(下午3点到7点),可用于某些需要光能的实验。
潜在风险:隔壁及周边住户情况未知,存在人际纠纷风险;鼠蚁等害虫概率高,需注意卫生。
评估完毕,生存底线确认。他坐在硬板床上,开始集成目前获取的所有信息。
内核矛盾确认:个体缺乏此世界主流能量体系(灵气)的高效交互接口(灵根)。
根本目标:在此世界生存,并尽可能恢复(或超越)原有认知能力与探索自由。
现阶段子目标:
维持基本生存:完成杂役工作,获取食物与住所。
修复与强化机体:此身体长期营养不良且有暗伤,需改善。
创建新的能量交互模型:绕过“灵根”限制,找到与uefp(灵气)交互的科学途径。
提升社会能见度与话语权:查找机会,摆脱纯体力劳动,获取更多资源与实验空间。
目标明确,路径待探索。
夜幕缓缓降临,杂役院内点起了零星的油灯。外面传来其他杂役吵吵嚷嚷的喧闹声、赌博声,以及管事偶尔的呵斥声,构成了这个底层世界的背景音。
林知遥没有点灯,他盘膝坐在床上,并非在感悟什么天地灵气,而是尝试进行更深层次的“内感知”与“意识场校准”。
他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于自身。不是模糊的“内视”,而是如同操控高精度核磁共振成像仪般,尝试扫描自身的微观世界。
血液流动的速率、心脏搏动的力量、神经信号的传递、胃肠道缓慢的蠕动……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uefp(灵气)。
原主的引气法决粗陋不堪,完全依赖于模糊的意念和所谓的“缘分”。林知遥摒弃了这一切。他将自己的“意识场”——那种由高度集中的意志力激发的生物电磁场——想象成一套精密的“多维扫描探针数组”。
他开始以极低的功率,向外发射不同频率、不同波形的“探测信号”。
起初,依旧是那片虚无的“黑暗”。但他拥有超越常人的耐心和专注力。他不断微调着频率,如同一位调音师,在无尽的噪音中查找那个唯一的和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
当他的意识场调整到某个极其特殊的、类似于分形结构的复合频率时,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在他的意识感知中,浮现出了极其微弱、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闪铄的“光点”!这些光点(uefp单元)与他发出的特定频率意识场,产生了极其轻微的、非破坏性的“量子纠缠”或“共振隧穿”效应!
成功了!
一股微弱的、清凉的、带着奇特生机的能量流,顺着那共振的信道,如同溪流般,缓缓渗入他的体内!
这股能量流极其细微,比原主记忆中那些有灵根者引气入体的动静小了何止百倍,但它确实存在!它绕开了那所谓的“灵根”信道,直接通过他构建的“意识场共振桥”,与他的身体发生了交互!
林知遥心中古井无波,没有丝毫原主记忆里描述的“顿悟狂喜”,只有一种“实验现象符合理论预测”的冷静满足感。
他立刻锁定这个频率,开始进行定量分析与优化。
能量流强度:极低,约为理论计算最小值的千分之一。
能量吸收效率:低下,大部分能量在“共振桥”传输过程中逸散。
对机体的影响:微弱,但能感知到对疲劳细胞有极其轻微的修复作用。
“效率太低。”他冷静地评估,“‘意识场共振桥’的稳定性、带宽和信噪比都亟待提升。这更象是一个原理验证(proof of ncept),而非实用技术。”
他终止了这次短暂的“观测实验”。仅仅是这片刻的主动精确探测,已经让他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这种“意识场”的精确构建与维持,对大脑算力和精神力的消耗巨大。
他缓缓睁开眼,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通过窗棂洒在地上。
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杂役的晚饭同样简陋,根本无法满足他这正在生长发育期、又刚刚进行了高强度脑力活动的身体须求。
一种混合着生理不适和资源匮乏的烦躁感,悄然浮现。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其归类屏蔽。毕竟,他还是一个需要食物和能量的碳基生物少年。
他看着地上那清冷的月光,又看了看自己这双虽然白淅却略显无力的手。
“麻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一丝这个年龄段少年特有的、对现状的不满和嫌弃。这与他平时冷静分析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却显得格外真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看来,在破解能量交互难题之前,得先解决吃饭问题。”他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眉头微蹙,“还有这个身体,太弱了。得想办法搞点肉食,或者……嗯,根据草药学常识,这山里应该有些能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的野果和块茎?”
他的思维开始发散,从高维的能量场理论,瞬间切换到非常接地气的“野外生存觅食指南”模式。这种跳跃,带着一种属于天才的、不谙世事的单纯,也透着一股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实际的韧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极轻微的叩门声。
“林……林师兄,你睡了吗?”是王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
林知遥有些意外,起身开门。
只见王胖子揣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迅速关上门,然后长舒一口气。
“林师兄,你没事吧?我真怕你想不开……”王胖子看着林知遥平静(甚至因为饥饿而有点不耐烦)的脸,把后半句关心的话咽了回去。这位师兄,好象真的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生理指标正常,暂无自毁倾向。”林知遥客观地回答,目光却落在了王胖子怀里的布包上,“这是什么?”
王胖子嘿嘿一笑,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里面竟然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淡淡肉香的鸡腿!
“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肯定饿了。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快趁热吃!”王胖子把东西塞到林知遥手里,脸上带着憨厚又讨好的笑容。
林知遥看着手里温热的馒头和鸡腿,又看了看王胖子那真诚(虽然带着点讨好)的眼神。精密的情感分析模块再次激活,迅速识别出这是一种“基于共情与初步认同的非功利性资源赠与行为”,俗称……雪中送炭。
情感反馈:感激。强度:中等。行为驱动:接受赠与,并记录该社会关系为正资产。
他没有矫情,也确实饿了,道了声“谢谢”,便拿起鸡腿啃了起来。动作依旧斯文,但速度明显比吃杂粮馒头时快了不少。
王胖子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咽了口口水,但没舍得吃那个白面馒头,只是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林师兄,你别灰心。没有灵根咋了?咱们杂役里面也有混得好的!你看库房的张管事,也没灵根,不也管着几十号人,吃香喝辣的?以后我罩着你!虽然……虽然我可能也罩不住多久……”他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林知遥吃完鸡腿,用油纸仔细包好骨头(准备后续分析其生物结构),然后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半递给王胖子。
“能量补充,你也需要。”他言简意赅。
王胖子愣了一下,看着那半个白面馒头,眼圈有点发红,接过来重重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林师兄,你是个好人!”
被发了一张“好人卡”的林知遥不以为意,他一边吃着馒头,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王师弟,你对宗门内的炼器堂、炼丹房了解多少?他们的废弃物通常如何处理?”
“炼器堂?炼丹房?”王胖子努力咽下馒头,“那可都是宗门重地!废弃物?好象都堆在后山的‘废料谷’吧,偶尔会有执事去检查,没用的就任由它们烂掉或者被雨水冲走。林师兄,你问这个干嘛?”
“废料谷……”林知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的光芒,“那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宝藏’。”
“宝藏?”王胖子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可是那里靠近后山禁地,有妖兽出没,很危险的!而且韩执事明令禁止杂役无故靠近……”
“危险与机遇并存。”林知遥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冒险冲动,“规则,是用来在能力不足时遵守,在有能力时……合理利用甚至优化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异世界的明月,姣洁的月光映在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
“无法被现有感应场检测,但明确存在的能量形式……”他再次喃喃自语,但这一次,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这意味着,要么是检测方式错了,要么是能量本身的理解错了。”
“而我,倾向于两者都有问题。”
“那就让我来……重新定义它。”
月光下,少年身姿挺拔,虽衣衫朴素,身处陋室,那股源于绝对自信和无穷好奇心的英锐之气,却已初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