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位于青云宗外门局域靠近边缘的一座灵秀小山上,环境清幽,灵气浓度确实远非杂役院可比。洞府内不仅有修炼静室、起居室,还附带了一个宽敞的、原本用于演练术法的石室,此刻正好被林知遥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和工作室。
王胖子和张栓欢天喜地地搬了进来,一个负责打理日常琐事,一个自觉担当起洞府护卫,虽然以他刚入炼气期的修为,这护卫的像征意义大于实际。但这份心意,林知遥领了
成为客卿带来的不仅仅是地位和资源的提升,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看他这个“无灵根”客卿,究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清虚道长那番关于“道”的警示,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必须更快地证明“新天道”的价值,凝聚更多的力量。
契机,很快在一次与柳清音的交流中到来。
那是一个午后,柳清音带着几卷新整理的丹方数据和一脸的疲惫来到听雨轩。她虽是内门丹道天才,但也需要承担指导丹童、完成宗门丹药配额的任务。
“林师弟,你这里的清净,真是令人羡慕。”柳清音轻抿了一口林知遥用几种提神醒脑的灵草,基于最佳冲泡温度和时间的“科学”方法炮制的灵茶,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柳师姐似乎遇到了难题?”林知遥放下手中正在演算“灵能波动与材料共振频率关系”的玉简。
“唉,还是老问题。”柳清音叹了口气,清冷的容颜上浮现一丝无奈,“宗门低阶丹药的须求日益增大,尤其是辟谷丹和回气散,几乎是所有外门弟子和大部分内门弟子的日常消耗。但炼丹一事,太过依赖丹师的经验与状态。培养一名合格的丹童,辨识药性、掌控火候,动辄数年;即便是成熟丹师,炼制低阶丹药的成丹率也时有波动,品质更是参差不齐。”
她指了指带来的数据卷轴:“你看,这是近三个月外门丹堂辟谷丹的入库记录。成丹率最高时能达到七成,最低时只有四成,废丹、劣丹比例也不低。这不仅造成资源浪费,更影响了底层弟子的修炼效率。我向丹堂长老提议优化基础丹方和炼制流程,但他们大多认为这是丹道必修的‘损耗’,强调‘悟性’与‘手感’,不愿在‘微末小节’上耗费心神。”
林知遥接过卷轴,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眼中闪铄着如同发现新公式般的光芒。在他眼中,这不仅仅是炼丹成功率的问题,而是一个典型的生产效率与质量控制问题。
“依赖个体经验和状态,缺乏标准化流程,生产环节中存在大量不可控变量……”林知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这完全可以通过创建标准化生产体系来解决。”
“标准化?”柳清音疑惑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没错,标准化。”林知遥站起身,走到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光滑石壁前,拿起一块特制的“灵粉笔”(他自己用矿物粉末和粘合剂做的),开始边画边解释。
“师姐你看,炼制一枚辟谷丹,主要步骤无非是:药材处理(研磨、配比)->投料->控温预热->液化融合->凝丹->收丹。对吧?”
柳清音点头:“大致如此,但每一步都蕴含微妙变化,火候稍差、搅拌时机略晚,都可能影响成败。”
“问题就在这‘微妙变化’上。”林知遥在石壁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如果我们把每一个步骤,都进行‘量化’和‘固定’呢?”
他分别在每个步骤下标注:
药材处理:定温烘干、标准目数研磨、精确重量配比。
投料:固定顺序、固定时间间隔。
控温:缺省精确温度曲线,分阶段恒定。
搅拌:固定转速、固定方向、固定时间。
“如果我们能制造出一种丹炉,”林知遥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它可以自动执行这些被量化、固定化的步骤,就象……嗯,就象一种设置好的程序。那么,只要原材料符合标准,操作流程正确,理论上,每一次炼制都应该得到完全相同品质、相同成功率的丹药!”
柳清音怔住了,她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思索。林知遥描绘的场景,完全颠复了她对丹道的认知。将充满艺术性和不确定性的炼丹,变成一种可以精确重复的“生产过程”?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细细想来,却又蕴含着一种冷酷而强大的逻辑美感。
“这……这可能实现吗?”柳清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既是怀疑,也是期待,“丹炉毕竟是法器,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控制火候、压力、甚至搅拌?这需要对灵能有着近乎完美的掌控。”
“单靠人工神识操控确实难以持久和精确,”林知遥肯定道,“但我们可以将控制权交给‘规则’本身。这就需要另一位关键人物的帮助了。”
他想到的是铁罡,那位不得志却基本功扎实的炼器师。
炼器堂,偏隅一角,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铁罡的工坊依旧杂乱,但比起林知遥第一次来时,多了几分活力。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按照林知遥图纸加工的、精度极高的微小零件,显然是“万象”法器升级版的部件。
当林知遥带着他的“标准化灵压丹炉”构想找到铁罡时,这个身材魁悟、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对着一块烧红的玄铁反复锻打,汗如雨下。
听完林知遥的描述,铁罡停下了手中的铁锤,粗犷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眉头紧锁,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他抓起旁边的水囊猛灌了几口,抹了把嘴:“林老弟,你这想法……太吓人了。你这不只是要造个新丹炉,你这是要革整个丹道的命啊!”
他走到工坊里一个废弃的旧丹炉旁,敲了敲炉壁:“传统丹炉,内核在于聚灵、导火阵纹,依靠丹师神识引动天地灵气或自身真火,凭经验调控。你要的这东西,等于是把丹师的神识和经验,用一套固定的符文系统替代掉?”
“可以这么理解。”林知遥点头,“我们需要设计一套精密的‘控制符文系统’,来代替丹师的感官和操控。比如,用‘恒温符文组’来替代神识对火候的感知与调节;用‘压力感应与平衡符文’来替代对炉内灵压的掌控;用‘定时触发与旋转符文’来替代对搅拌时机和力度的判断。”
铁罡倒吸一口凉气:“这得需要多复杂的符文嵌套和能量回路?而且,如何确保这些符文在长时间、高强度运转下的稳定性?任何一个符文节点失效,都可能导致整炉丹药报废,甚至炸炉!”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铁兄。”林知遥目光灼灼,“你精通炼器与符文篆刻,了解材料的灵导性与承载极限。我负责提供控制逻辑、能量流转模型以及关键参数的计算。我们可以先从小型化、单一功能的实验炉开始。”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厚厚一叠图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结构图、能量回路设计和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这是我初步设计的‘标准化灵压丹炉’原型机草图。内核部件包括:”
灵能内核:一个稳定输出特定频率和强度灵能的供能单元,代替不稳定的地火或丹师真火。
控温模块:由多层复合符文构成,包含温度传感符文(实时监测炉内温度)、热量输出符文(根据设置调节火力)、散热符文(防止过热)。林知遥借鉴了负反馈调节原理,设计了一个简单的“pid控制器”符文逻辑。
压力控制模块:同样包含压力传感符文和压力调节符文,通过微调炉体密封性和内部灵能场强度,维持恒定的炼丹压力。
搅拌模块:由微型灵枢马达(林知遥和铁罡之前合作的小成果)驱动,转速、方向、启停时间均可通过缺省的“计时符文串行”控制。
中央控制面板:一块镶崁了多种感应符玉石板的局域,炼丹前,操作者可以通过调整符玉的位置或输入微弱的灵能信号,来“设置”此次炼丹的各项参数(如温度曲线、压力值、搅拌模式等)。
铁罡拿起图纸,粗糙的手指仔细抚过那些精细的线条和陌生的符号(林知遥标注的物理单位和他理解的符文术语对照)。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得专注,甚至流露出一种工匠见到绝世瑰宝般的狂热。
“妙啊……这个‘负反馈’符文回路,竟然能自己调整火力输出?还有这个‘灵枢马达’,用来驱动搅拌叶片,比风系法阵更稳定、更省力!”铁罡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林老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些想法,简直……简直不象此界之人!”
林知遥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喜欢琢磨一些基础规律罢了。铁兄,你觉得实现起来,最大的难点在哪里?”
“难点?”铁罡放下图纸,指着控温模块和压力控制模块的部分,“最难的是精度和稳定性!传感符文要足够伶敏,反馈要足够快,执行符文要足够精准。这对符文篆刻的技艺、材料的纯度和平整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控温可能就差上十几度,压力波动可能就超过临界值。而且,这么多符文协同工作,能量回路的负载和干扰问题也必须解决。”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铄着挑战的光芒:“不过……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老子在炼器堂憋屈了这么多年,整天打些制式飞剑、破烂盾牌,早就腻了!能参与造这种东西,就算最后失败了,也他娘的痛快!干了!”
接下来的日子,听雨轩的石室和铁罡的工坊成了最忙碌的地方。林知遥负责提供理论支持、计算关键参数、测试不同符文组合的效果。铁罡则发挥他扎实的基本功,查找最合适的导灵材料(如一种对温度变化极其敏感的“温灵玉”用于传感,一种能承受剧烈灵压变化的“玄晶铁”作为炉胆),并用他惊人的专注力和耐心,在微小的零件上篆刻下复杂而精密的符文。
柳清音也频繁往来于两地,她带来了大量基础丹方和炼丹数据,帮助林知遥将感性的“火候”、“药性相融”等经验,转化为具体的温度、压力、时间参数。她同时也利用自己对药性的深刻理解,对丹炉内部结构(如搅拌叶片的型状、炉腔的弧度)提出了优化建议,确保药液能充分混合且受热均匀。
王胖子和张栓则成了最好的助手和“小白鼠”。王胖子心思细腻,被安排学习识别材料和初步处理药材(按照林知遥制定的标准流程);张栓力气大,负责搬运材料、测试丹炉零件的物理强度,偶尔还要品尝一下按照“标准化流程”制作出来的、味道有些古怪但效果确实不错的“实验版辟谷膏”。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失败是家常便饭。
有时是控温符文响应延迟,一炉药材瞬间焦糊,冒出滚滚黑烟,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有时是压力平衡失控,小型实验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然后“嘭”的一声,顶盖被冲开,药液喷得到处都是。
有时是搅拌模块的灵枢马达转速不稳,导致药液混合不均,凝丹失败,得到一炉毫无药效的残渣。
每一次失败,林知遥都会详细记录数据,分析故障原因,然后和铁罡、柳清音一起讨论改进方案。铁罡的工坊里,废弃的零件和刻坏的材料堆积如山,消耗的灵石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若非林知遥有客卿的资源配额和之前秘境奖励的积蓄,根本支撑不起如此烧钱的研究。
外界对此并非毫无所知。一些风言风语开始流传。
“听说了吗?林客卿不好好修炼,整天和铁罡那个废物在工坊里鼓捣些没用的铁疙瘩,还拉着柳师姐一起胡闹。”
“据说浪费了宗门好多资源,炼出来的都是些废丹渣滓。”
“哼,无灵根就是无灵根,投机取巧得了客卿之位,终究是走不远……”
韩厉也假惺惺地来“关心”过几次,话里话外暗示林知遥应该“务正业”,不要“姑负宗门的期望”。
对这些,林知遥充耳不闻。他深知,在成果出来之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科学的道路,从来都是用失败铺就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过数十次迭代优化后,第一款能够稳定运行的“标准化灵压丹炉·实验型一号机”,终于矗立在了铁罡的工坊中央。
它看起来与传统丹炉大相径庭,更象一个带有金属光泽的复杂仪器。炉体上镶崁着数块显示着不同颜色光晕的符玉面板(代表温度、压力、搅拌状态),几根由“温灵玉”和“导灵铜”制成的传感探头深入炉内,连接着复杂的符文回路。侧面有一个由灵枢马达驱动的搅拌轴缓缓转动。
“开始第一次全流程自动化炼丹测试。”林知遥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柳清音、铁罡、王胖子、张栓都摒息凝神地围在旁边。
林知遥走到控制面板前,按照事先计算好的辟谷丹最佳炼制参数,调整了几块关键符玉的位置,设置了温度曲线(先文火预热,再武火液化,后恒温凝丹)、压力值以及搅拌程序。然后,他按下了代表“激活”的内核符玉。
嗡——
丹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内部的灵能内核被激活,柔和的光芒亮起。控温模块的符文首先闪铄,炉温开始按照缺省曲线稳步上升。压力传感符文监测着炉内变化,微调着密封结构。到达投料温度时,王胖子按照提示,将一份严格按照标准处理好的辟谷丹药材,通过特制的投料口送入炉中。
搅拌模块适时激活,叶片以恒定的速度旋转,确保药材均匀受热液化。整个过程,除了投料需要人工,其馀步骤全部由丹炉自动完成。符玉面板上,代表各项参数的光晕稳定地在安全局域内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坊内寂静无声,只有丹炉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众人紧张的心跳声。
终于,到了预定的收丹时刻。林知遥再次按下内核符玉,丹炉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炉火缓缓熄灭,搅拌停止。炉盖在压力平衡符文的作用下,自动开启一条缝隙。
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药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工坊,这香气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失败尝试都要纯粹、稳定!
柳清音迫不及待地上前,用玉勺从炉中取出一颗丹药。只见那辟谷丹圆润光泽,色泽均匀,丹身上甚至隐隐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机械刻印般的环形纹路——这是凝丹过程极度稳定形成的特殊标志。
她仔细感知着丹药的药性,清冷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药力纯净,杂质极少,成丹品质……上等!而且,这一炉十二份材料,成丹十颗!成丹率超过八成!”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王胖子激动地跳了起来,肉乎乎的身体差点撞到旁边的工具架。
张栓咧开大嘴,嘿嘿直笑:“俺就知道林哥能行!”
铁罡这个糙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框,用力拍打着身旁坚实的炉壁,声音哽咽:“成了……他娘的,真的成了!”
林知遥看着那十颗几乎一模一样的上等辟谷丹,脸上露出了释然和满意的笑容。这不仅仅是一炉丹药的成功,更是一个新时代的序曲。
“工业化流水线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他轻声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工坊的屋顶,看到了一个由标准化、程序化构筑的,全新的生产体系。
“这只是开始,林师弟。”柳清音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台标志着丹道革命开端的丹炉,语气中充满了期待与坚定,“‘标准化’的野望,绝不会止步于辟谷丹。”
林知遥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他知道,当这“标准化”的浪潮真正席卷开来时,所触及的,将远不止是丹道。整个修仙界旧有的生产关系和利益格局,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
风暴,已在小小的工坊中孕育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