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交代完毕,乐音拢了拢垂落肩头的轻纱,莹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鬓边别着的音符状发饰,那发饰上流转的微光随着她的动作渐渐黯淡,显然是此行消耗了不少仙力。
她抬眼望向灵犀阁中央那座镌刻着古老符文的石台,石台上灵犀令牌的虚影还未完全消散,氤氲的紫光如同沉睡的巨兽,在云层掩映下忽明忽暗。
几位仙子还在低声交谈,庞尊不耐烦地摩挲着指尖的电光,时希则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显然还在消化方才乐音公主带来的讯息。
乐音轻移莲步,足尖踏在光洁如镜的玉阶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她本欲化作一道流光离去,可脚步刚迈到通道处,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那翩然的身影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绊住一般,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绣着缠枝莲纹的袖口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侧过脸,目光掠过颜爵、辛灵等人,最终落在虚空处,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仙雾,望向了遥远的人类世界。
那双清澈如溪水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又涌上几分担忧,唇瓣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站在不远处的颜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倚在那柄绘着山水图案的折扇上,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衬得那双金色的眼眸愈发深邃。
他看着乐音公主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慢悠悠地晃了晃折扇,扇面上的山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开口:“乐公主这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不妨直言。”
被颜爵一语点破心思,乐音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浅红,她轻咳一声,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而后才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颜爵,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郑重:“颜爵,我……舒安她?”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话音落下的瞬间,灵犀阁内原本低低的交谈声骤然安静了几分,几位仙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乐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毕竟舒安的名字,在仙境中并不算陌生,她与乐音公主的渊源,更是少有人知晓。
颜爵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收起折扇,指尖在扇柄上轻轻敲了敲,那副了然的神色愈发明显,仿佛早就猜到乐音会问起这件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乐公主放心,舒安现在在人类世界养伤,有人类的朋友照拂着,仙力正在慢慢恢复,并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这个答案,乐音公主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那双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眼眸里的担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释然。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模样,倒像是比自己逃过一劫还要庆幸。
只是这份释然并没有持续太久,乐音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颜爵,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叮嘱一件关乎仙境安危的大事:“颜爵,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有关灵犀令牌,你可以去找舒安商量一下。”
“找舒安商量灵犀令牌?”颜爵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轻轻蹙起,显然是没明白乐音公主这话的深意。灵犀令牌乃是灵犀阁的镇阁之宝,关乎着仙境与人类世界的平衡,历来都是由灵犀阁的仙子共同执掌,怎么会和身处人类世界养伤的舒安扯上关系?
他正想开口追问,想要问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可抬眼望去时,却只见一道莹白的光芒闪过,乐音公主的身影已经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了灵犀阁的门口。
那光斑如同破碎的星辰,缓缓融入云层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琴音,在殿宇间悠悠回荡,渐渐远去。
“这乐公主,倒是走得匆忙。”庞尊皱着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指尖的电光噼里啪啦作响,“话只说一半,吊人胃口。”
时希也微微蹙眉,轻声道:“舒安……她和灵犀令牌之间,难道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吗?”
颜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乐音公主向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她特意留下这句话,必定有她的道理。
只是舒安如今重伤未愈,又远在人类世界,她能在灵犀令牌这件事上,帮上什么忙呢?
其他几位仙子也纷纷皱起了眉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疑惑。乐音公主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时间,灵犀阁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云层流动的声音,和众人若有所思的沉默。
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轻微的呻吟声突然打破了灵犀阁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辛灵搀扶着的曼多拉,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猛地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浑浊而慌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比可怕的噩梦。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还没等辛灵反应过来,曼多拉突然像是发了疯一般,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辛灵的胳膊。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像是要嵌进辛灵的皮肉里一般。那力道大得惊人,辛灵忍不住闷哼一声,显然是被抓得有些疼了。
“姐姐!姐姐!”曼多拉死死地盯着辛灵,眼神里满是刻骨的阴狠,那阴狠之中,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后怕:“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去碰幕天印!那群疯子,那群禁忌之地的疯子,绝对不能出来!他们会毁了仙境的!他们会把一切都毁掉的!”
她说着,身体抖得愈发厉害,抓着辛灵胳膊的手也愈发用力,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辛灵被曼多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在了原地,她低头看着曼多拉那张写满恐惧与悔恨的脸,眼中满是惊愕。
看来情公主并没有完全吸走她的恐惧……
良久,辛灵才回过神来。她看着曼多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抬起手,温柔地拍了拍曼多拉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带着安抚的力量:“妹妹,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开心。”
一句温柔的话语,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淌进了曼多拉的心底。她抓着辛灵胳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眼神里的恐惧,也消散了几分。
她怔怔地看着辛灵,看着姐姐眼中那份真切的关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着这姐妹二人“其乐融融”的场景,站在一旁的颜爵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颜爵的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庞尊则直接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嗤笑一声,低声嘟囔道:“这曼多拉,又在耍什么花招?前几天还嚷嚷着要毁了人类世界,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几位仙子虽然心里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警惕,但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曼多拉的实力摆在那里,如果她真的能幡然醒悟,愿意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共同对抗幕天阁的那些禁忌仙子,倒是能省去他们不少麻烦。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曼多拉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松开了抓着辛灵的手,有些狼狈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她抬起头,看向辛灵,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姐姐,你要带我去哪里?”
辛灵轻轻扶着曼多拉的胳膊,让她站稳身体。她看着曼多拉,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轻柔地说道:“妹妹,你先回华严镜宫吧。那里安静,适合你养伤。我要去一趟浮云楼,毁一样东西。”
“毁一样东西?”曼多拉听到这话,眼中的疑惑更浓了。她皱着眉,看着辛灵,满脸的不解,“毁什么东西?浮云楼不是你的秘密基地吗?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特意跑一趟去毁掉?”
她刚刚醒来,之前因为触碰幕天印而陷入昏迷,昏迷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她一概不知。她不知道乐音的到来,不知道世言铠碎片的存在,更不知道那碎片所蕴含的可怕力量。
辛灵看着曼多拉满脸疑惑的模样,知道她心中定然有许多不解。她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曼多拉。
她从乐音公主的到访说起,说到了命运之书的秘密,说到了那块遗落在命运之书里的世言铠碎片,说到了那碎片所蕴含的足以倾覆仙境的力量,说到了乐音公主的嘱托,说到了自己必须去浮云楼毁掉这块碎片的决心。
“……就是这样。”辛灵缓缓说完,看着曼多拉,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那块世言铠碎片太过危险,若是落在幕天阁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尽快将它毁掉,以绝后患。”
曼多拉听完,陷入了沉思。她低着头,眉头紧紧蹙起,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她虽然偏执,但并不愚蠢。她很清楚世言铠意味着什么,那是远古时期的禁忌之物,其力量之恐怖,远超想象。
片刻之后,曼多拉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辛灵,语气郑重地说道:“不,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妹妹,你……”辛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曼多拉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姐姐,你听我说。”曼多拉打断了辛灵的话,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若那个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危险,想必一定不是轻易能毁掉的。世言铠的碎片,岂是寻常方法能够损毁的?咱们姐妹二人一起,同心协力,成功的可能性总要大一些。”
她说着,微微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了几分决绝。虽然她依旧看不透人类世界,依旧对那些叶罗丽战士心存芥蒂,但在幕天阁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她愿意暂时放下自己的执念,与自己的姐姐并肩作战。
辛灵看着曼多拉眼中那份坚定的神色,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沉默了片刻,仔细思索了一下曼多拉的话,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世言铠碎片的力量太过强大,仅凭她一人之力,未必能够成功将其毁掉。若是有曼多拉相助,胜算无疑会大上许多。
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那我们姐妹二人,就一起走一趟浮云楼。”
说罢,辛灵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颜爵,语气郑重地说道:“既如此,颜爵,就麻烦你们去防着那些从禁忌之地逃出来的仙子吧。他们生性残暴,定然不会安分守己,若是让他们在仙境或者人类世界胡作非为,后果不堪设想。我和我妹妹一起,去浮云楼毁掉乐公主命运之书里的那块世言铠碎片。”
颜爵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曼多拉,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曼多拉从里到外看透一般。
他不得不承认,辛灵的安排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他们这边,确实需要有人去牵制那些逃出来的禁忌仙子,而毁掉世言铠碎片这件事,也确实需要辛灵和曼多拉联手。只是曼多拉的性子太过反复无常,他实在有些不放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灵犀阁的云层缓缓流动,带着几分压抑的寂静。
片刻之后,颜爵终于收回了目光。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说道:“好。就按辛灵仙子说的办。你们放心去浮云楼,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
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仙境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他们没有时间去猜忌,没有时间去内耗。唯有齐心协力,才能渡过这场空前的危机。
得到了颜爵的答复,辛灵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曼多拉,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妹妹,我们走吧。”
曼多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灵犀阁中央的石台,扫过那道渐渐消散的灵犀令牌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颜爵缓缓收起了折扇,金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他抬起头,望向禁忌之地的方向,那里乌云密布,隐隐有黑色的闪电穿梭其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走吧。”颜爵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也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