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闵这一整天的心情,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早晨起来,先是郭槐灰头土脸地回来禀报,说姬玉贞那老不死的根本不接招,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说……说老奴是阉人,不配问她话。”郭槐跪在地上,声音委屈,“还说陛下要问话,得亲自去,或者下正式诏书。”
姬闵气得摔了茶杯:“反了!真是反了!”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连滚带爬地进来,扑通跪下:“陛下!救命啊!犬子……犬子被刑部抓了!说是当街行凶,要按律问斩!”
“什么?”姬闵瞪眼,“你儿子打死个流民,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谁下的令?”
“不知道啊!刑部说是奉旨……可陛下您没下旨啊!”
姬闵脑子嗡嗡作响。
他确实没下旨,那谁干的?朝中谁敢越过他直接抓兵部侍郎的儿子?
还没想明白,户部尚书又哭丧着脸来了:“陛下!御史台参了老臣一本,说犬子在青楼打死人的旧案被翻出来了!要……要严办!”
“青楼?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去年的事,老臣明明已经压下去了……”
姬闵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是有人在故意给他找事,而且下手又准又狠,专挑他的亲信下手。
到了下午,更糟的来了。
工部尚书、礼部侍郎、禁军副统领……一个接一个来哭诉,要么是自家子弟被抓,要么是陈年旧案被翻,要么是贪赃枉法的证据被人匿名送到了御史台。
整个御书房像开了哭丧大会,一群朝中重臣跪在地上,哭的哭,求的求,闹得姬闵头都快炸了。
“都给朕闭嘴!”姬闵终于爆发,一脚踹翻御案,“查!给朕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捣鬼!”
可怎么查?那些匿名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证据确凿,一看就是知情人干的。
朝中知情人不少,但敢这么干的……
姬闵脑子里蹦出一个人。
姬玉贞。
只有这老不死的,手里捏着这么多人的把柄。也只有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他作对。
“好……好你个老不死的……”姬闵咬牙切齿,“朕不动你,你倒先动起朕的人来了!”
傍晚,姬闵带着一肚子火回到后宫。
几个最得宠的美妾见他脸色不好,都凑上来讨好。
“陛下,消消气,臣妾给您揉揉肩。”
“陛下,臣妾新学了支舞,跳给您看?”
“陛下,尝尝这个,臣妾亲手做的糕点……”
要在平时,姬闵还会装装样子,享受一下美人的温存。可今天他实在没心情,一把推开递到嘴边的糕点:“滚开!都滚!”
美妾们吓了一跳,但仗着平日得宠,还敢撒娇:
“就是,气坏了身子多不值……”
“臣妾心疼……”
姬闵本就烦躁,被这群女人一吵,更是火冒三丈。他猛地起身,抬手——
“啪!”
一耳光抽在离得最近的美妾脸上。
美妾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唰地流下来。
其他美妾也吓得不敢出声。
整个寝殿鸦雀无声。
姬闵自己也愣住了。
他确实混蛋,荒淫无道,但有个底线——从不打女人。
他觉得打女人是没本事的表现,真男人该用权势征服,而不是拳头。
可今天,他破了例。
看着美妾脸上的红印和眼泪,姬闵心里更烦了,拂袖而去:“都滚!今晚谁也别来烦朕!”
走出寝殿,夜风一吹,姬闵稍微冷静了些。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姬玉贞这老不死的,必须收拾。否则他在朝中还怎么立威?
今天敢动他的亲信,明天就敢动他的皇位!
“来人!”姬闵喝道,“备驾!去姬府!”
姬府门前,灯笼已经挂起来了。
姬玉贞正在院里散步消食,老管家匆匆来报:“老夫人,陛下来了!车驾已经到了街口!”
“哦?”姬玉贞挑眉,“带了多少人?”
“不多,就一队护卫,二十来个。”
“那就是来讲理的,不是来抓人的。”姬玉贞笑了,“开门,迎驾。”
府门大开,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台阶上。
姬闵的车驾正好到门口,帘子一掀,姬闵阴沉着脸走下车。
“陛下驾到,有失远迎。”姬玉贞嘴上客气,身子却站得笔直,连腰都没弯一下。
姬闵盯着她,一字一顿:“姑祖母,好手段。”
“陛下说什么?老身听不懂。”
“听不懂?兵部侍郎的儿子、户部尚书的儿子、工部尚书的侄子……一天之内,全被翻出旧案。姑祖母,这朝中除了您,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
姬玉贞故作惊讶:“有这事?哎呀,那这些大臣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让子弟胡作非为呢?陛下,您得严查,该办就办,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把姬闵噎得够呛。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姑祖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到底想干什么?”
“老身想干什么?老身七十有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想干什么?就想安安稳稳等死罢了。”
“等死?您这是等死的样子吗?您这是要把朕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陛下言重了。老身一个老婆子,哪有那本事?倒是陛下,您看这洛邑,都成什么样子了?流民饿死街头,贪官横行霸道,陛下您还有心思开赏菊宴,看歌舞……先帝若是在天有灵,怕是要气活过来。”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街上来往的行人听见。
原本只是远远围观天子车驾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姬闵脸上挂不住了:“姑祖母!这些事,是您该管的吗?!”
“老身是不该管,可总得有人说句实话吧?陛下,您听听,这街上百姓都怎么说您的?”
她故意提高声音:“说您一顿饭三百两银子,够一千个百姓吃一个月!说您为了修园子,强拆民宅,逼得一家老小跳河!说您……”
“住口!”姬闵厉声打断,“姑祖母,您这是大不敬!”
“大不敬?”姬
玉贞笑了,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陛下,老身活了七十三岁,什么没见过?先帝在时,百姓称颂,四海归心。现在呢?您问问这街上的人,有几个真心拥戴您?”
她说着,真的转向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老身问一句——你们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三年前怎么样?”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小声说了句:“更差了……”
紧接着,更多人附和:
“粮价涨了三倍!”
“我儿子被抓去修宫殿,累死了……”
“我家的地被官府强占……”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
姬闵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姬玉贞敢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公然给他难堪。
“反了……都反了!”姬闵指着姬玉贞,“姑祖母,您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姬玉贞摇头,“老身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造什么反?老身只是想说句实话——陛下,您这天子当得,不称职啊。”
“您看,百姓都不满意。您说,这是老身的错,还是您的错?”
这话问得刁钻。
姬闵要是说是姬玉贞的错,那就等于承认百姓不满是事实。
要是说是自己的错……那还得了?
姬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姬玉贞,半天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都堵了。
有人爬上墙头看热闹,有人站在屋顶上指指点点,更有人小声起哄:
“老夫人说得对!”
“天子就该为民做主!”
“咱们都快饿死了,还开什么赏菊宴……”
姬闵的护卫想驱散人群,但人太多了,根本驱不动。
而且这些护卫也不敢真动手——天子当街殴打百姓,传出去更难看。
姬玉贞看着姬闵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里冷笑。
小子,跟老身斗?你还嫩点。
她就是要闹大,闹得满城皆知,闹得姬闵焦头烂额。
这样一来,谁还有心思追查几个逃走的尼姑?
果然,就在这时,一个侍卫骑马匆匆赶来,挤进人群,在姬闵耳边低语几句。
姬闵脸色更难看:“什么?跑了?!废物!一群废物!”
侍卫说的是追捕尼姑的事——原本派出去的精锐,因为朝中接连出事,被紧急调回维稳。
剩下的官兵又因为街上这场闹剧被吸引过来,结果让逃走的尼姑彻底失去了踪迹。
姬玉贞耳朵尖,听见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成了。
李辰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姬闵,忽然觉得,这出戏该收场了。
“陛下,”姬玉贞忽然换上和蔼的语气,“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宫了。老身也累了,要休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没发生过。
姬闵瞪着姬玉贞,恨不得当场掐死这老不死的。
但他知道,不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他要是敢动姬玉贞,明天就会传出“天子当街弑姑祖母”的丑闻,那他的皇位就真的坐不稳了。
“好……好……”姬闵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姑祖母,您保重。”
“陛下也保重,慢走,不送。”
姬闵转身,怒气冲冲地上了车驾。护卫们连忙开道,车驾在百姓的指指点点中狼狈离去。
姬玉贞站在府门前,看着远去的车驾,忽然觉得有些累。
七十三岁,演这么一出大戏,确实费精神。
但她不后悔。
值得。
“老夫人,”老管家上前搀扶,“您……您今天太冒险了。”
“不冒险,李辰他们怎么脱身?而且,你不觉得挺痛快的吗?看着那小混蛋吃瘪的样子,我能多吃一碗饭。”
老管家苦笑:“痛快是痛快,可陛下以后……”
“以后?”姬玉贞摆摆手,“我还能活几年?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倒是你——”
她看向老管家:“那几封信,都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最晚明天就能到。”
“好。”姬玉贞点头,“那就等着吧。等李辰那小子,三年后给咱们一个惊喜。”
她转身进府,脚步有些蹒跚。
但背影,挺得笔直。
就像洛邑城里,最后一块不肯弯曲的脊梁。
远处宫墙上,姬闵站在城楼,望着姬府的方向,眼神阴冷。
“老不死的……朕会让你后悔的。”
他转身,对郭槐道:“传朕旨意,从今天起,姬府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每日用度减半。朕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是……”郭槐犹豫,“那……朝中那些大臣的案子……”
“该办的办!”姬闵烦躁地挥手,“不办几个,那些老东西还以为朕好欺负!”
“可……可那都是您的人啊……”
“朕知道!”姬闵吼道,“可朕有什么办法?!证据都摆在那儿了,不办,御史台那帮老顽固能放过朕?!”
郭槐不敢再说话。
姬闵望着夜色中的洛邑,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天子当的……真他娘的憋屈。
而这一切,都怪那个叫李辰的小子。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姬玉贞。
“等着……都给朕等着……”
夜色深沉。
洛邑的灯火,明明灭灭。
像这王朝的气数,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