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七是第四天早上不见的。
余文照例去病房送药,推开门,床上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压着块碎银子。
“城主!城主!”
余文拿着信匆匆找到李辰时,李辰正在和墨燃讨论箭楼的设计图。听见喊声,两人都抬头。
“余先生,怎么了?”
余文把信递过去:“吴七……走了。不辞而别。”
李辰接过信,拆开。馆常用的草纸,字迹却刚劲有力:
“李城主、余先生敬启:不辞而别,实非得已。救命之恩,吴七铭记五内,来日必报。然身负要事,不可久留。余毒已清,外伤无碍,请勿挂怀。”
读到这里,还算正常。
“临别赠言,望城主细思:此乱世中,有城主这般点灯之人,亦有我等执火之辈。灯照前路,火暖人心,虽微末,愿尽绵力。城主所行之道,吴七敬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慎之,重之。他日若有难处,城西三十里老槐树下,留记号三,自有援手。”
落款只有一个字:“侠”。
“侠?”李辰抬头看余文,“余先生,这吴七……自称‘侠’?”
余文接过信看了一遍,沉吟道:“城主,这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游侠。”余文缓缓道,“或者说……义士。他们不是江湖门派,不占山为王,不行走镖局。而是散落四方,或行医济世,或除暴安良,或传递消息,或庇护孤弱。彼此或许不相识,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同道有难,能帮则帮。”
墨燃插话:“我年轻时游历四方,也听说过这种人。有些是退役老兵,有些是落魄文人,有些是遭难的武师。他们暗中串联,做些官府不管、百姓不敢的事。但都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李辰若有所思:“所以吴七说‘有城主这般点灯之人,亦有我等执火之辈’……意思是,我们在明处建设,他们在暗处维护?”
“可以这么理解,城主,您想——这乱世之中,盗匪横行,官府腐败,百姓苦不堪言。若没有这些暗中出手的‘侠’,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那吴七这次……”
“可能是执行什么任务,也可能是被仇家追杀。”
“‘七日醉’这种毒,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吴七中毒受伤逃到这里,被咱们救了。现在伤好了,毒解了,自然要继续去做他的事。”
李辰拿起那块碎银子:“还留下诊费……”
“这是规矩,我听说,这些游侠最重‘不欠人情’。救命之恩记在心里,但诊费药钱一定要付。付了,两不相欠;不付,心里有愧。”
李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
有姬玉贞那样心怀天下的智者,有余樵那样洞察世情的隐士,有余文这样济世救人的医者,现在又冒出吴七这样的“侠”。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挣扎、努力、坚守。
孙晴匆匆进来,“查到了。”
“说。”
“吴七的身份……查不到,我让眼线打听了一圈,附近州府没有叫吴七的江湖人物。但他留下的那个记号——城西三十里老槐树,确实有说法。”
“什么说法?”
“那棵老槐树,是这一带游侠传递消息的地方,树上刻不同的记号,代表不同的意思。三个并排的三角,意思是‘有恩于己,可求助’。”
“那吴七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有可能,游侠消息灵通,各地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往往最先知道。吴七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对咱们不利的消息。”
余文担忧道:“城主,难道是洛邑那边……”
“洛邑?”
孙晴点头:“正要汇报。咱们在洛邑的眼线传回消息,最近有好几拨人在打听遗忘之城。有户部侍郎张家的,有兵部尚书王家的,还有几个大商贾。问的都是同一件事——遗忘之城到底什么来头,凭什么有这么多好东西。”
墨燃皱眉:“琉璃惹的祸。”
“不止琉璃,雪盐、玻璃、高产种子,甚至咱们的医馆、学堂,都有人在打听。有人怀疑……咱们这儿有前朝秘藏,或者得了什么天书宝典。”
李辰笑了:“天书宝典?他们还真敢想。”
“城主,不可不防。”余文正色道,“人心贪婪。当一个人怀疑你有宝时,你怎么解释都没用。除非……把‘宝’亮出来,证明你没有。但咱们确实有,又不能亮。”
“所以吴七提醒我‘慎之,重之’。”
李辰回到桌前,看着那张箭楼设计图,“他在告诉我们,已经有人盯上咱们了,要小心。”
屋里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李辰开口:“孙晴,加强对外的警戒。特别是洛邑方向来的商队、行人,仔细盘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自然些。”
“明白。”
“墨先生,箭楼的设计加快,我要在一个月内,梦晴关两侧各起一座。”
“工期太紧……”
“加人手,加银子,必须加快。”
墨燃点头:“好。”
“余先生,医馆那边,如果有来历不明的病人,多留个心眼。但该救还得救,这是咱们的底线。”
余文拱手:“城主仁心。”
安排完,李辰独自坐在书房,又拿出吴七那封信看。
“灯照前路,火暖人心……”
李辰轻声念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样的事——让这乱世,好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张启明兴冲冲跑来,手里拿着那块从水晶洞带出来的石板。
“城主!城主!有发现!”
李辰从沉思中抬头:“什么发现?”
“这石板上的图案!”张启明把石板放在桌上,又摊开一张纸,纸上是他临摹的图案,“我请教了寨子里最老的采药人,又查了些古籍,终于弄明白了!”
“这是什么?”
“星图!”张启明激动道,“但不是现在的星图,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星图!您看这里——”
张启明指着图案上的星辰排列:“这是北斗七星,但位置和现在差了三度。这是北极星,偏了。还有这些星座,有的现在都辨认不出来了。按照星移规律推算,这星图对应的年代……至少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李辰想起洞里的石器、陶片,“所以是那时候的人刻的?”
“不止。”张启明压低声音,“城主,您看这个人形——”
图案上,那个举手向天的人形,手里举着的东西,张启明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像什么?”李辰问。
“像……权杖,但又不像普通的权杖。您看顶端这个符号,我查遍了古籍,最后在一卷残破的竹简上找到了类似的——那是‘祭司’的象征。”
“祭司?”
“对,远古时期,部落里有专门观星、祭祀、传达天意的人,就是祭司。这石板,可能是某个祭司刻的,记录了一次重要的天象。”
“什么天象?”
“不知道。但能让祭司郑重刻下来,传之后世的天象,肯定不寻常。”
李辰拿起石板,对着光看。三千年前的祭司,在黑暗的洞穴里,刻下星图,他想告诉后人什么?
警告?预言?还是……指引?
“这石板,还有谁知道?”
“就我,还有帮我辨认的两位老先生,我都嘱咐过了,不外传。”
“好。”李辰把石板收起来,“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那两位老先生,你去打点一下,让他们守口如瓶。”
“城主是担心……”
“担心惹麻烦,一个水晶洞已经够招眼了,要是再传出什么远古星图、祭司遗迹,来的就不是好奇的权贵,而是真正的大势力了。”
张启明一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