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陶烧出第一窑青瓷的那天,李辰在工坊里转了整整三圈。
窑门打开,十二件青瓷器整整齐齐摆在草垫上——四只碗、四只杯、两只瓶、两只盘。
釉色青中泛绿,如春水初生,釉面光滑温润,灯光一照,隐隐有玉的光泽。
“成了”老陶手都在抖,“真的成了!”
陶小桃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青瓷碗,碗底刻着小小的“云雾”二字,是她亲手刻的。
碗壁薄如蛋壳,对着光看,几乎透明。
李辰接过碗,手感细腻冰凉:“这釉色比白瓷更有韵味。”
“这是用奥马尔先生带来的青料配的釉,按祖传方子,青料占一成半,石灰占三成,石英占五成半。烧的时候,温度控制是关键——太高釉色发黑,太低釉色发灰。这一窑,正好!”
奥马尔在旁边搓着手:“城主,这青瓷在洛邑能卖多少钱?”
老陶想了想:“这种成色的青瓷,在江南官窑,一件至少要十两银子。如果有精美纹饰,几十两上百两都有可能。”
“十两”奥马尔眼睛放光,“这一窑十二件,就是一百二十两!要是每天烧一窑”
“想得美。”墨燃泼冷水,“这种精品,十窑能成一窑就不错了。而且青料珍贵,奥马尔你带来的那批,最多够烧二十窑。”
奥马尔立即说:“我再派人去西域采购!有多少要多少!”
李辰放下碗,看着这窑青瓷,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该给姬老夫人送几件去。
这老太太,上次把琉璃塔拍卖的钱全送回来了,还写信说“下次送点新鲜的”。这青瓷,够新鲜了吧?
“老陶,这一窑青瓷,先别卖。挑最好的四件——两只碗,一只瓶,一只盘,仔细包装,我要送人。”
老陶一愣:“送人?这么贵重”
“送给配得上的人。”李辰笑道,“您再烧一窑,要最好的。青料不够就让奥马尔去买,多少钱都行。我要一套完整的青瓷茶具——茶壶、茶杯、茶盘、茶叶罐,再加个花瓶。”
陶小桃轻声问:“城主是要送礼给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一位智慧如海、心胸如天的老人家。她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
陶婶在旁听了,眼睛直往女儿身上瞟——瞧瞧,城主这眼光,这气度!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老人家,孝顺!重情义!
陶小桃却想的是另一件事:能让城主如此敬重的老人家,该是怎样的人物?
三天后,第二窑青瓷开窑。
这次烧的是茶具套装。
老陶使出了看家本领,陶小桃亲手绘制纹饰——茶壶上刻缠枝莲纹,茶杯内壁刻“福”“寿”字样,茶盘边缘刻回纹,茶叶罐盖钮雕成小狮子,花瓶则通体素面,只靠釉色取胜。
开窑时,连墨燃都忍不住赞叹:“这手艺放到景德镇也是顶尖的。”
十二件茶具,件件完美。
青釉均匀,釉面光滑如镜,纹饰清晰流畅。
尤其那只茶壶,壶嘴、壶把、壶身比例协调,倒水时水流顺畅,断水利落。
“好壶。”李辰拿起茶壶试了试,“老陶,这套茶具,您花了多少心思?”
老陶憨笑:“祖传的手艺,不敢藏私。就是这青料确实金贵,这一窑用的青料,值五十两银子。”
“值。”李辰放下茶壶,“包装吧。用最好的软绸,最好的木匣。再写封信。”
信是李辰亲笔写的,不长:
“老夫人尊鉴:前日偶得青瓷一窑,釉色青碧,温润如玉。遥想老夫人素爱清茶,特奉上青瓷茶具一套,碗盘各一,花瓶一只。望笑纳。”
“另:百花镇地基已夯,陶器工坊窑火正旺,畜牧庄雏形初现。一切顺遂,勿念。”
“小子李辰敬上。”
信和礼盒一起交给四海货行的胡管事,加急送往洛邑。
胡管事捧着礼盒,手有点抖:“城主,这东西太贵重了。路上要是磕了碰了”
“多派几个人护送,走官道,白天行,夜间宿。告诉护送的人,东西完好送到,每人赏十两银子。若有损坏原路返回,我另备一份。”
“明白!”
礼盒上路了。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护送队伍远去,心里居然有点期待——老太太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会骂他“又乱花钱”?还是会高兴?
五天后,洛邑姬府。
姬玉贞正在院里逗猫,阿福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表情比上次送琉璃塔还紧张。
“老夫人,遗忘之城又送东西来了。这次是瓷器。”
“瓷器?”姬玉贞挑眉,“陶器吧?那小子,又拿粗陶糊弄我?”
“不是粗陶。”阿福把匣子放在石桌上,“胡管事亲自送来的,说是什么青瓷。老奴也不懂,但胡管事那架势,比送琉璃塔还小心。”
姬玉贞来了兴趣:“打开看看。”
匣子打开,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是茶具:青瓷茶壶一只,茶杯六只,茶盘一只,茶叶罐一只。
!第二层是碗盘:青瓷碗两只,青瓷盘一只。
第三层是花瓶:素面青瓷花瓶,一尺高,釉色青中透蓝,如雨后天青。
姬玉贞愣了愣,伸手拿起一只茶杯。
茶杯很轻,胎体薄,对着光看,几乎透明。釉色均匀温润,杯内壁刻着小小的“寿”字,笔画清晰。
“这”姬玉贞又拿起茶壶,壶身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纹饰精美,“这是青瓷?官窑青瓷?”
阿福递上信:“老夫人,还有信。”
姬玉贞拆信看完,笑了:“这小子显摆呢。”
但手一直没离开那套茶具,摸摸茶壶,摸摸茶杯,越摸越喜欢。
“阿福,泡茶。”
“老夫人,用什么茶?”
“最好的龙井,用这套茶具泡。”
茶泡好,青瓷杯里盛着淡绿茶汤,颜色相映,美得像幅画。姬玉贞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老太太闭上眼睛,“茶还是那茶,但用这杯子喝,味道好像真不一样了。”
阿福在旁笑:“老夫人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姬玉贞放下杯子,“这小子,有心了。知道我好茶,就送茶具。知道我喜欢雅致,就送青瓷不送彩瓷。心思细。”
欣赏够了,姬玉贞让人把茶具收好,自己回书房写信。
提笔,先骂:
“李辰小子:东西收到了,你又乱花钱!青瓷多金贵?还一送送一套!老太婆我七十四了,用这么好的东西,折寿!”
骂完,笔锋一转:
“不过东西是真好看。尤其那花瓶,素面素心,青釉温润,摆在我书案上,正好配那盆兰花。茶具也好,下午我用它泡茶,连宫里送来的陈茶都喝出了新味。算你有眼光。”
再写:
“但你小子别得意——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我?直说,别拐弯抹角。老太婆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也帮!谁让我收了你的礼呢?”
写到这儿,姬玉贞自己先笑了。
继续:
“百花镇、陶器工坊、畜牧庄你小子这摊子越铺越大了。记住我上次的话——步子别迈太大,小心扯着。地基要打牢,人心要聚齐。你现在有三万人跟着你吃饭,每一步都得稳。”
最后:
“青瓷我很喜欢,茶天天喝。下次别送这么贵重的了,送点实用的——听说你们那儿出了新式农具?送两件来我瞧瞧。还有,你那些夫人,有怀孕的,有生了的,都好吧?替我带个好。”
落款:“老不死姬玉贞”。
信写完,姬玉贞想了想,又打开柜子,取出一对羊脂玉镯——那是她母亲留下的,跟了她六十年。
“阿福,把这个一起送回去。给李辰那小子,让他给给楚雪吧。那孩子不容易,现在是李家的人了,我这当姑祖母的,总得表示表示。”
阿福惊了:“老夫人,这镯子可是”
“可是什么?”姬玉贞瞪眼,“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楚雪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懂事,隐忍,现在跟了李辰,好好过日子。这镯子给她,正合适。”
“是”
信和镯子一起送走了。
姬玉贞坐回窗前,看着书案上的青瓷花瓶,又看看窗外西边的天空。
“小子,好好干。让我这老婆子,临走前多收几件好东西。”
而此时遗忘之城里,李辰正在听赵铁山汇报。
“城主,百花镇地基全部夯完了,开始砌墙。三婆婆说,进度比预期快十天,陶器工坊那边,第三窑青瓷正在烧。畜牧庄选址确定了,明天动工。”
“好,运输线呢?”
“黑风山到陶器工坊的陶土运输,每天五车,保证供应。百花镇的石料运输,每天十车,够用。”赵铁山递上账册,“这是这个月的开支明细,请您过目。”
李辰翻开看了看,账目清晰,开支合理。
“赵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赵铁山咧嘴笑,“看着这些地方一天天建起来,心里踏实。”
赵铁山退下后,柳如烟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夫君,洛邑来的。姬老夫人的回信,还有这个。”
柳如烟打开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洁白,一看就是传世珍品。
“老夫人说,给楚雪妹妹的。”柳如烟轻声道,“楚雪妹妹看了,哭了半天。说这是姑祖母最珍爱的东西,跟了她一辈子。”
李辰拿起玉镯,手感温润:“老夫人这是把楚雪当亲孙女了。”
“是啊,夫君,老夫人对咱们,真是掏心掏肺。”
李辰拆信看。看到“你又乱花钱”时笑了,看到“东西是真好看”时心里一暖,看到“步子别迈太大”时沉思。
信看完,李辰小心收好。
“如烟,明天开始,咱们放慢点节奏,百花镇第一期完成后,停一停,巩固成果。陶器工坊也是,青瓷技术稳定了,就专注提高成品率,不急于扩产。”
柳如烟点头:“是该稳一稳了。这一个月,大家都很累。”
夜里,李辰在楚雪院里,看楚雪戴着那对玉镯。
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楚雪手腕纤细白皙。
“姑祖母她”楚雪眼睛又红了,“小时候,姑祖母常抱我,说这镯子将来要传给最疼爱的晚辈。没想到”
“这说明老夫人疼你。”李辰握住楚雪的手,“也说明,她认可了这个家,认可了咱们。”
楚雪靠进李辰怀里:“夫君,咱们一定要好好的,不能辜负姑祖母的期望。”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