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周嫂子揣着玉佩去了遗忘之城。
城主府书房里,李辰正在看墨燃送来的新水车图纸,柳如烟在旁边整理账本。
周嫂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被侍卫拦住了。
“周嫂子?”柳如烟抬头,“有事?”
周嫂子紧张地搓着手:“夫人,城主有个事。”
李辰放下图纸:“进来说。”
周嫂子进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块用破布包着的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去:“城主,有人让把这个交给您。”
李辰接过,打开破布。玉佩在灯光下温润生光,上面的姬家族徽清晰可见。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姬老夫人的玉佩?”
李辰手一顿,抬头看周嫂子:“谁交给你的?”
“百花镇学堂新来的抄书婆子,姓于,七十四岁,说是从洛邑逃难来的。”
“于婆子?她长什么样?”
“就普通老婆子,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穿得破破烂烂的,但那双眼睛特别亮。说话也跟普通老婆子不太一样。”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走。”李辰起身,“去百花镇。”
百花镇学堂里,姬玉贞正坐在窗边抄书。她知道玉佩送去了,知道李辰一定会来,所以抄得格外认真。
傍晚时分,脚步声传来。
姬玉贞没抬头,继续抄。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娟秀。
“于婆婆?”周嫂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城主来看您了。”
姬玉贞这才抬头,放下笔,慢慢站起身。动作故意放得很慢,显得老态龙钟。
李辰走进来,目光落在姬玉贞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花白的头发用破布包着,脸上皱纹深深,但那双眼睛确实很亮。
“于婆婆,”李辰开口,“听说您托周嫂子带给我一样东西?”
姬玉贞哑着嗓子:“是。老婆子从洛邑逃难时,在路上捡的。看是个值钱物件,想着该还给失主。”
“捡的?”李辰挑眉,“在哪捡的?”
“洛邑西门外十里,官道旁的草丛里。”姬玉贞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天下雨,老婆子躲雨时发现的。用破布包着,藏在草根下。”
李辰看着姬玉贞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老太太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老年人都有的浑浊。
“您识字?”李辰注意到桌上的抄本。
“识几个,年轻时候在大户人家帮佣,跟着小姐学过。”
“这字写得很好。”
“老了,手抖,字丑。”姬玉贞低头,“让城主见笑了。”
“您知道这玉佩是谁的吗?”
“不知道。但看这玉的成色,这雕工,该是大户人家的东西。老婆子不敢留,想着该物归原主。”
李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于婆婆拾金不昧,该赏。这里是十两银子,您拿着,添置些衣物吃食。”
姬玉贞没接:“城主,这钱老婆子不能要。捡到东西归还是本分,不该拿赏钱。”
“该拿。”李辰坚持,“您年纪大了,该过得好些。这样,您要是不愿白拿钱,就在学堂多抄些书。每月工钱给您加到五百文,如何?”
姬玉贞这才接过钱袋,颤巍巍行礼:“谢城主。”
李辰又问了些生活上的事——住得惯不惯,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什么难处。姬玉贞一一回答,说得滴水不漏。
临走时,李辰对周嫂子说:“周嫂子,于婆婆年纪大了,多照顾些。缺什么,直接去城里支取。”
“哎,记住了!”周嫂子应道。
李辰走了。
姬玉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笑意。
小子,挺会做人。
接下来几天,姬玉贞在百花镇安顿下来。
她白天在学堂抄书,晚上回住处休息。李辰隔三差五会来百花镇视察,每次都会来学堂看看,跟“于婆婆”说几句话。
姬玉贞观察着。
她看到李辰耐心听学堂先生汇报,认真看孩子们的作业。
看到李辰去纺织工坊,跟女工们聊天,询问有没有困难。看到李辰在镇口跟守卫说话,叮嘱他们对流民要和气。
有一次,学堂里有个孩子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
姬玉贞正抄书,听见动静出来看。先生急得团团转:“这这怎么办?医馆离这儿一里地!”
正巧李辰来了,看见这情况,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往医馆跑。
七十四岁的老太太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年轻的城主背着孩子在山路上奔跑,额头的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医馆里,余文诊断是肠痈,开了药,施了针。孩子渐渐不疼了。
李辰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把汗,对孩子闻讯赶来的母亲说:“以后孩子不舒服,直接去医馆,别耽误。医药费记在公账上。”
孩子母亲千恩万谢。
姬玉贞站在医馆门口,心里那杆秤,又往一边偏了偏。
又过了几天,百花镇出了件事。
镇子西头新盖的一排房子,有个屋檐塌了,砸伤了两个干活的工人。伤得不重,但工人们闹起来,说是偷工减料。
!三婆婆去处理,但工人们情绪激动,不听劝。
李辰闻讯赶来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受伤的工人躺在地上呻吟,其他工人举着锄头铁锹,嚷嚷着要讨说法。
姬玉贞挤在人群里看。
李辰没急着说话,先蹲下看伤者,让随行的婉娘处理伤口。等伤口包扎好了,李辰才站起来,看向负责盖房的工头。
“怎么回事?”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城主,这房子是按标准盖的!梁木、砖瓦都是好的!谁知道这屋檐”
“验。”李辰只说一个字。
墨燃被请来了。这位技术总顾问仔细检查了塌掉的屋檐,又检查了没塌的部分,最后得出结论:不是材料问题,是施工时赶工,檐角悬挑过长,支撑不足。
责任清楚了。工头扑通跪下了:“城主,我认罚!是我没盯紧,让下面人图快”
李辰没看工头,看向受伤的工人:“医药费全包,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另外,每人补偿十两银子。”
受伤工人和家属愣住了。
李辰这才看向工头:“你,降为普通工人,三个月内不得担任管理职务。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作为罚金。有意见吗?”
工头连连磕头:“没意见!谢城主开恩!”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姬玉贞在人群里看着,心里点头。
赏罚分明,不错。
又过了半个月,姬玉贞觉得试探得差不多了。
这天,李辰又来百花镇。视察完学堂,正要走,姬玉贞开口了:“城主,老婆子有个请求。”
“于婆婆请说。”
“老婆子想去城里看看,来了这些日子,只听人说遗忘之城如何如何,还没亲眼见过。”
李辰笑了:“这有什么难的。周嫂子,安排辆车,送于婆婆进城。”
马车颠簸着往城里去。
姬玉贞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路修得很平整,两旁是整齐的农田,田里稻苗绿油油的。远处有水库,水面在阳光下泛着波光。
进了城,景象更不同。
街道干净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脸上带着安宁。孩子们在街上跑,笑声清脆。工坊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织布机的哗哗声。
马车在城主府前停下。姬玉贞下车,抬头看这座府邸——不奢华,但大气。门口两个石狮子,栩栩如生。
“于婆婆,请。”李辰亲自引路。
进了府,姬玉贞慢慢走,慢慢看。
府里陈设简朴,但处处透着用心。
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书,议事厅里挂着地图,后院有片小菜园,种着瓜果蔬菜。
走到内院门口,姬玉贞停下脚步:“城主,听说您有十二位夫人?”
李辰笑道:“是。于婆婆想见见?”
“方便吗?”
“方便,正好今日夫人们都在。”
进了内院,柳如烟带着几位夫人迎出来。
玉娘抱着李长治,楚雪牵着李静姝,韩梦雨抱着李雨晨,阿伊莎抱着李伊,花家姐妹挺着肚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姬玉贞的目光在楚雪脸上停留片刻。
那丫头,比小时候瘦了,但眉眼间的坚韧还在。李静姝小丫头眨着大眼睛看她,额头上那朵梅花胎记,鲜艳欲滴。
楚雪走过来,温声道:“这位就是于婆婆吧?听夫君提起过您。快请坐。”
楚雪其实第一眼看到姬玉贞就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有往那方面想,觉得可能是长得极像的人吧。
姬玉贞坐下,柳如烟奉茶。
夫人们围坐过来,问长问短——住得惯不惯,吃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需要。
姬玉贞一一回答,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烟消云散。
这些女子,眼神清澈,态度真诚。不是装出来的。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姬玉贞起身:“城主,老婆子该回去了。”
李辰道:“我送您。”
送到府门口,姬玉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辰。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年轻人脸上。
那张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
“城主,”姬玉贞开口,“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这世道,乱,能在乱世里建起这么一座城,不容易。能对老人孩子、对流民乞丐都一视同仁,更不容易。您很好。”
李辰笑了:“于婆婆过奖了。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姬玉贞重复这句话,点点头,“是啊,该做的事。可这世道,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城主,老婆子骗了您。”
李辰一愣:“什么?”
姬玉贞挺直了腰。
那一直佝偻的背,挺直了。
那双总带着浑浊的眼睛,锐利如鹰。
声音也变了——不再沙哑,而是清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玉佩,不是捡的。是老身自己的。”
李辰瞳孔猛缩。
姬玉贞抬手,慢慢解开头上那块破布,露出花白但梳理整齐的头发。
又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那些锅灰被擦去,露出虽然苍老但气质卓然的面容。
“老身姬玉贞,”老太太微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请自来,扮作乞丐婆子,在城主的地盘上混吃混喝了半个月。城主,惊不惊喜?”
李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府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然后,李辰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夫人您您可真是”李辰边笑边摇头,“我服了!我真服了!”
姬玉贞也笑了,笑得开怀:“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李辰拱手,“简直是绝了!我之前看你写的那些字,感觉怎么那么眼熟呢,也是我糊涂,就没有想到是您本尊驾到了。”
柳如烟和夫人们闻声出来,看见这场面,都愣住了。
楚雪第一个认出来,惊呼一声:“姑姑祖母?真的是您老人家!”
姬玉贞看向楚雪,眼神温柔:“小雪儿,长大了。”
楚雪扑过来,抱住姬玉贞,眼泪哗哗流:“姑祖母您怎么怎么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怎么了?”姬玉贞拍拍楚雪的背,“这副模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小子,这半个月,老身看了你的城,看了你的人,看了你做的事。现在老身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