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镇的夜晚比往常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镇子外头,永济河的水哗哗流着,水力翻车吱呀作响。北坡那边,佃农们趁着月色在整地,为明天的高粱下种做准备。
安静的是玉关院。
李辰下午到的,一到就钻进前厅开军议,晚饭都是在议事桌上吃的。等终于散会,天都黑透了。
玉娘抱着李长治在院里转悠,小家伙今天特别黏人,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
“长治乖,今晚跟秀姨娘睡,好不好?”玉娘柔声哄着。
“娘娘”李长治已经能模糊地喊娘了,这一声叫得玉娘心都化了。
林秀娘从厢房出来,伸手来接孩子:“夫人,给我吧。”
李长治扭头就往玉娘怀里钻,哇一声哭出来。
“这孩子”玉娘无奈,硬是把孩子塞给林秀娘,“秀娘,辛苦你了。晚上要是闹得厉害,就喂点奶。”
“夫人放心。”林秀娘抱紧孩子,“秀云,把妞妞抱过来,咱们睡。”
林秀云赶紧从屋里抱出妞妞。两岁多的小丫头已经睡着了,趴在秀云肩头,小脸红扑扑的。
姐妹俩带着两个孩子,挤进了厢房那张不算大的床。李长治还在抽泣,林秀娘哼着小调轻拍,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姐,城主一来,玉夫人就不要孩子啦?”林秀云小声问。
“瞎说什么。”林秀娘瞪妹妹一眼,“夫人和城主有正事。”
“什么正事要一整晚?”林秀云十六岁了,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早该懂事了,“我在林家村时,隔壁二牛哥娶媳妇,洞房那晚也就”
“闭嘴!”林秀娘脸红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正说着,隔壁主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水声——玉娘在洗漱。
不多时,主屋的灯熄了。
林秀云竖起耳朵听,黑暗里眼睛亮晶晶的。林秀娘想捂她耳朵,可自己怀里抱着李长治,动弹不得。
起初很安静。
然后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床板轻微地响。
林秀云凑到姐姐耳边,用气声问:“姐,开始了?”
林秀娘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踢了妹妹一脚:“睡觉!”
可睡不着。
主屋的动静渐渐大了。有玉娘压抑的低吟,像是疼,又不像。有李辰粗重的喘息,还有床板有节奏的吱呀声。
林秀云听得脸发烫,却忍不住想听。她在村里听过那些成了亲的妇人凑在一起,说的话比这露骨多了。可亲耳听见,还是头一回。
“姐”林秀云又凑过来,“玉夫人是不是在哭?”
“不是哭”林秀娘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声音,“是是”
主屋传来玉娘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李辰低低的笑声。床板响得更急了,还夹杂着玉娘断断续续的求饶:“夫君够了”
“不够。”李辰的声音隐约传来,“想死我了。”
接着又是一阵折腾。
林秀云掐着姐姐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姐城主这么厉害吗?这都这都半个时辰了”
林秀娘羞得浑身发烫,用脚踹妹妹:“林秀云!你再不睡觉,明天就把你送回林家村!”
这话管用。林秀云缩回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可主屋的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这一夜,主屋的灯亮到后半夜。
林秀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怀里的李长治睡得正香,妞妞蹬开了被子,秀云蜷在旁边,睡梦里还皱着眉。
主屋那边静悄悄的。
林秀娘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服出去打水。清晨的院子雾气蒙蒙,永济河的水声远远传来。
正打着水,主屋门开了。李辰披着外袍出来,神清气爽,一点看不出熬夜的样子。
“城主早。”林秀娘赶紧行礼。
“秀娘早。”李辰走到井边,自己打水洗脸,“孩子昨晚闹了吗?”
“没怎么闹,后半夜就睡了。”
“那就好。”李辰擦干脸,“今天高粱下种,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千亩地,分给四百户佃农耕种。种子、农具、耕牛都分配到位。墨先生的水力翻车昨天试过了,十座全都能用,灌溉没问题。”
李辰点头:“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院子,骑马往北坡去。清晨的临河镇已经开始忙碌,码头上船工在装货,酒坊飘出酒香,学堂传来读书声。
北坡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佃农。
一家老小齐上阵,男人扶犁,女人撒种,孩子跟在后面踩实。两千亩坡地连成一片,翻开的土壤黑油油的,在晨光下泛着光。
墨燃正带着几个工匠调试最后一座水力翻车。巨大的水轮在河水冲击下转动,竹筒哗啦啦提水,顺着新挖的水渠流向坡地。
“城主!林管事!”墨燃迎上来,“都准备好了,今天一天,两千亩高粱全能种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辰走到水渠边,伸手掬了捧水:“这水真清。”
“永济河上游没污染,水当然好,用这水浇出来的高粱,酿出的酒肯定香。
正说着,赵铁山骑马赶来,脸色凝重。
“城主,探子回报,曹军动了。”
李辰神色一凛:“多少人?到哪了?”
“八千,号称三万。”赵铁山下马,展开地图,“昨天傍晚从郢都出发,今早应该能到杞河东岸。看架势,要在老鸦滩渡河。”
“老鸦滩还真是记吃不记打。独眼龙呢?”
“已经在老鸦滩埋伏了,水军五百人全拉上去了,炸药备了两千斤,够曹军喝一壶的。”
李辰看向林秀娘:“秀娘,临河镇的防御,安排得如何?”
林秀娘早有准备:“城墙加固完成,四座箭楼建好了。镇里储备了三个月的粮食,医馆药材充足。妇孺已经通知了,一旦开战,全部撤进地下掩体。”
“地下掩体?”
“是墨先生设计的。”林秀娘道,“在镇子下面挖了地道,能藏五千人。入口隐蔽,里面通风、储水、存粮都没问题。”
墨燃补充:“借鉴了城主说的‘深挖洞,广积粮’。地道有四条出口,一条通码头,一条通北坡,一条通西边林子,一条通永济河。”
李辰满意地点头:“做得很好。赵将军,陆上防御呢?”
“张勇带一千人守城墙,王队正带五百人在镇外设伏,另外,按城主吩咐,李有福父子‘不小心’逃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曹军大营了。”
“好。”李辰眼神冷厉,“让他们把假情报带过去。这一仗,我要让曹侯记住教训。”
正午时分,北坡的高粱种了大半。佃农们在地头吃饭,窝头咸菜,就着永济河的清水,吃得香甜。
林秀娘带着秀云给大伙送水,一边送一边叮嘱:“各位叔伯婶子,种子要埋三指深,不能浅了。株距一尺,不能密了。秋天丰收了,酒坊高价收,还有奖励!”
一个老农笑呵呵:“林管事放心,这么好的地,这么好的水,再种不好,咱就没脸见人了!”
“就是!俺家承包了十亩,争取亩产四百斤,拿那一两赏银!”
“俺家也要拿!”
气氛热烈。林秀娘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力量。这些人,这些地,都是遗忘之城的根基。谁想破坏,她就跟谁拼命。
下午,李辰回镇里继续部署。林秀娘留在北坡监督播种,秀云跟在她身边帮忙。
“姐,真要打仗了吗?”秀云小声问。
“嗯。”林秀娘望着东边,“曹军要来抢咱们的地,抢咱们的粮食,抢咱们的酒。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怕”
“怕什么。”林秀娘握住妹妹的手,“有城主在,有赵将军在,有这么多人在,咱们能赢。”
话虽如此,傍晚收工时,消息还是传来了——曹军已在杞河东岸扎营,八千大军连营三里,灯火通明。
临河镇的气氛骤然紧张。
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四座箭楼灯火通明。
码头那边,所有货船客船都被征用,装满石头,准备沉河堵航道。镇里的妇孺开始有序撤进地道,粮食、药品、饮水一车车往里运。
玉娘把李长治交给林秀娘,自己换上了一身劲装,腰间佩剑。
“夫人,您这是”林秀娘惊讶。
“我也要上城墙,临河镇是我一手建起来的,谁想毁了它,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可是孩子”
“有你在,我放心。”玉娘拍拍林秀娘的肩膀,“秀娘,地道里的人,交给你了。万一万一城破了,你要带着他们活下去。”
林秀娘眼眶一热:“夫人”
“城主说了,这一仗咱们赢定了。我就是去城墙上看看,壮壮声势。”
话虽这么说,但谁都明白,战争没有绝对。
夜幕降临,杞河东岸的曹军大营火光冲天。
隔着三里宽的河面,能隐约听见敌营的鼓声、号角声。
李辰站在城楼上,望着对岸。身边站着赵铁山、张勇、玉娘,还有匆匆赶来的韩韬——韩略留在梦晴关,韩韬带五百骑兵来援。
“城主,曹军在搭浮桥。”赵铁山指着河面。
黑暗中,能看见曹军的小船在河面上穿梭,用铁索连接船只,铺上木板。浮桥从东岸一点点向西岸延伸。
“让他们搭,搭到河中心,再动手。”
“独眼龙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百水鬼已经下水,身上绑着炸药包。等浮桥搭到一半,就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浮桥已经延伸到了河心。曹军举着火把,在桥上忙碌。对岸大营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身穿金甲的身影——应该是曹侯。
“差不多了。”李辰抬手。
赵铁山举起令旗,用力挥下。
河面上,突然爆起十几朵水花!
“轰轰轰——!”
炸药包在水下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浮桥掀上了天。木屑、碎船、人体,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曹军的惨叫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敌袭!敌袭!”
曹军大营乱成一团。对岸箭楼上的弩机开始发射,一支支火箭射向浮桥残骸,点燃了木头。
河面成了火海。
“干得漂亮!”韩韬忍不住叫好。
可李辰脸色依然凝重:“这才刚开始。”
果然,曹军很快稳住了阵脚。更多的船只下水,更多的浮桥开始搭建。这次他们学乖了,派小船在四周巡逻,防备水鬼。
独眼龙的水鬼队第二次袭击,只炸毁了两段浮桥,自己还损失了十几个人。
“城主,曹军太多了。”赵铁山咬牙,“咱们的水鬼拼不过。”
“那就换打法。”李辰下令,“让独眼龙撤回来,用船队正面冲撞。”
“正面冲撞?咱们的船小”
“小有小的好处,灵活,速度快。曹军的船大,在河面上转不过弯。撞沉一艘是一艘。”
命令传下去。
老鸦滩水域,遗忘之城的水军开始集结。
二十艘快船,三十艘战船,在独眼龙的指挥下,像一群饿狼,扑向曹军的船队。
河面上的战斗正式打响。
火箭对射,船身冲撞,跳帮肉搏。鲜血染红了河水,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楼上,林秀娘抱着李长治,和秀云、妞妞一起,站在玉娘身后。她们看着河面上的厮杀,手都在抖。
“姐”秀云声音发颤,“死死好多人”
“别怕。”林秀娘抱紧孩子,“咱们的人会赢的。”
可战况并不乐观。
曹军人多船多,渐渐占了上风。遗忘之城的水军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开始后退。
对岸,曹侯的金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站在大营前,放声大笑:“李辰!就这点本事?今晚,你的夫人,你的城池,都是我的!”
李辰眼神冰冷,缓缓举起右手。
“传令,执行第二套方案。”
令旗再挥。
老鸦滩上游,突然传来隆隆的巨响。
曹军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河面上,出现了几十个巨大的黑影——那是用铁索连在一起的空船,船上堆满了干草、火油、炸药。
“放!”
赵铁山一声令下,铁索船顺流而下,像一条火龙,冲向曹军的浮桥和船队。
曹军想躲,可船太多,太挤,根本躲不开。
“轰隆隆——!!”
连环爆炸响彻夜空。浮桥彻底断了,曹军的船只被炸沉大半。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残骸。
曹侯的笑声戛然而止。
城楼上,遗忘之城的守军爆发出欢呼。
李辰却没有笑。他知道,这一仗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夜深了,河面上的战斗渐渐停息。曹军退了回去,重整旗鼓。遗忘之城的水军也撤回西岸,清点伤亡。
林秀娘带着秀云,给伤员包扎。刀伤,箭伤,烧伤触目惊心。
“姐,这个大哥腿没了”秀云哭着说。
林秀娘咬着嘴唇,用绷带紧紧缠住断肢:“别哭,救得过来。去拿止血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