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州刺史府内,刺史张谦拿着云川县刚送来的加急文书,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一会儿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一会儿又眉头紧锁,
最终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长叹,将文书“啪”在案几上,对着身旁的长史笑骂道:
“这个沈章!这个沈章啊!真真是……让本官不知该夸她还是该骂她!”
长史凑近一看,也乐了。
文书前半部分,沈章以极其详实的数据,汇报了云川县近期“山民归附,户口激增,商旅辐辏,市面繁荣”
字里行间洋溢着蓬勃的朝气,更是将“感念州府支持、仰赖使君威德”的高帽子一顶接一顶给张谦戴上。
“使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云川户口大增,赋税必然水涨船高,此乃显赫政绩
山民归附,边境安宁,更是教化之功。
沈县令此举,实乃为使君脸上贴金,为我姚州增光啊。”
张谦何尝不知这是好事?
他去年因为冯家通敌案担了失察的干系,正需要这样的亮点来冲淡晦气,稳固官位。
云川这番变化,简直是送到他手上的功劳。
可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看到文书后半部分——
沈章话锋一转,开始大吐苦水,言及城郭狭小,难以容纳新增人口,防御薄弱,恐生隐患,
最后图穷匕见,恳请州府体恤下情,拨款支援云川“重修城墙,拓展城域”
后面还附了一份初步的预算,那数字看得张谦眼皮直跳。
“好事是好事,可她也真敢开口啊!”那预算数字,痛心疾首,
“她当州府是开银矿的吗?重修城墙,拓展城域!
这是多大的工程?她云川才富了几天,就想着大兴土木?
这分明是看准了本官不能驳斥她前面的政绩,拿着鸡毛当令箭,来掏本官……掏州府的家底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亏了”。
沈章在云川搞得风生水起,名声她赚了,政绩她拿了,现在倒好,捅出个“人口爆炸”的“甜蜜的负担”
反过来伸手向州府要钱擦屁股……不,是建新城。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使君息怒,”长史劝慰道,“沈县令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人口骤增,城防确需加强。
况且,云川若真能因此成为边陲重镇,于姚州整体防务亦是大利。
这笔钱……或许值得投。”
“投?说得轻巧!”张谦没好气道,“州府的钱粮也是有数的,各处都要用度!罢了罢了……”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毕竟,云川的成绩就是他的成绩,云川的未来也关系着他的未来。
他不能因小失大。
“批吧!”张谦提起笔,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咬牙切齿嘟囔,
“钱可以给一些,但不能全由州府出,让她云川自己也掏点。
还有,工匠、民夫让她自己想办法。
州府至多拨付部分钱粮,再行文协调些建材……哼,想全赖在老夫身上,门都没有。”
于是,一份带着张谦复杂心情的批复文书,连同着虽经克扣却依旧不算小气的钱粮调拨单,从州府发出,快马送往云川。
可以想见,沈章接到这份“打折”的支援时,恐怕也会无奈笑笑。
但有,总比没有强。
云川这座即将涅盘新生的边城,在磕磕绊绊中,又获得了向前迈出一大步的动力。
张谦一边肉痛着州库的银子,一边期待着云川能给他带来更耀眼的政绩。
这大概就是上位者甜蜜的烦恼吧。
批完了给云川的钱粮调拨单,张谦心里的那点因为政绩而来的喜悦,迅速被真金白银流失的肉痛感覆盖。
他在值房里背着手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憋闷。
“这姚州难道是我张谦一人的姚州?
这边防重务,难道只是我刺史府的职责?
他石忠信(姚州都督)手握重兵,坐享其成,云川若是城防稳固,边民安居,最大的受益者难道不是他都督府?
如今要修城扩郭,增强的是整个姚州的防御力量,凭什么只让我刺史府出钱出粮?”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觉得找到了分担损失的绝佳途径。
立刻回到案前,铺开公文纸,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奋笔疾书。
这封发往姚州都督府的公文,语气可就与给云川的批复大不相同了。
字里行间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沉重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石都督台鉴:日前接云川县急报,言及境内山民归附,户口激增,本乃安定边疆、彰显王化之喜事。
然,随之而来城郭狭小、防御薄弱之弊病亦凸显无疑,犹如稚子穿重甲,步履维艰,隐患丛生。
沈县令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已上书恳请修城扩郭,以固根本。
下官深知此乃边防要务,不敢怠慢,已竭尽所能,于州府艰难之中,筹措部分钱粮予以支持……”
他先把自己和州府的“深明大义”与“慷慨解囊”番,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大吐苦水:
“然,都督亦知,去岁边事不宁,州府库藏消耗甚巨,至今尚未充盈。
加之今岁春耕在即,水利修缮、种子借贷、灾民赈济等事,在在需钱,早已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此番支援云川,实已是剜肉补疮,难以为继矣……”
“想那云川,地处西南门户,其城防之固否,关乎整个姚州之安危,实乃军国重事,非独刺史府之责也。
都督麾下雄兵镇守,保境安民,若城防有失,则将士心血亦恐付诸东流。
今云川有此自强之机,实乃巩固边防、利及全军之良策……”
最后,他图穷匕见,发出了“诚挚”
“伏惟都督,念在边关安危,体恤下官艰难,能否于都督府军资用度之中,酌情协调部分钱粮、建材,
或派遣精通筑城之工匠军官予以指导,助云川一臂之力?
则云川幸甚,姚州幸甚,边防幸甚!下官张谦,顿首再拜!”
写完,吹干墨迹,张谦仔细检查了一遍,自觉情真意切,理由充分,不由得满意点点头。
他已经看到石忠信接到这封公文时,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会露出怎样哭笑不得的表情。
“哼,总不能光让我一个人心疼。”将公文封好,命人立刻送往都督府,
“有福同享,有难……自然也要同当嘛!”
就这样,云川修城这把火,被张谦巧妙地,也带着点“不厚道”烧向了姚州都督府。
接下来,就看那位石都督,接不接这个招了。
可以预见,围绕着这笔修城的款项,姚州的文武两位最高长官,少不得还要有一番精彩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