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书下达的第二日,崇仁坊沈宅的门便被急促叩响。
门一开,赵绡冲进来的,一身利落的骑装沾着晨露,额角有细汗,显然是一得到消息便赶来了。
她连茶都顾不上喝,抓住沈章的手臂,眼睛亮亮,
“阿章!我都听说了!你要去澎湖?带上我!我跟你一起去!”
沈章看着赵绡泛红的脸颊,那双眸子里写满了跃跃欲试的渴望,以及对远方的无限向往。
她心中涌起暖意,却缓缓摇了摇头。
“阿绡,我不能带你去澎湖。”
赵绡脸上的光彩瞬间凝固,随即被错愕和受伤取代:
“为什么?阿章,你是嫌我累赘?还是觉得我本事不够?我在云川……”
“不,阿绡,你误会了。”她,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认真郑重,
“正因为在云川并肩作战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能力、勇气和忠诚。
你不是累赘,你是难得的助力。”
“那为什么……”
“因为,”着赵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比随我去澎湖冒险,更重要,也更艰难。”
赵绡怔住了:“更重要的事?什么事?”
沈章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她走到书房窗边,示意她看向北方。
窗外是长安城连绵的屋脊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
“阿绡,你觉得,陛下为何要破天荒允许九殿下封王,又为何要让她去海外拓荒?”
沈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赵绡蹙眉思索:“是为了……给殿下一条不同于寻常和亲或圈养的路?还是……为了开拓海疆?”
“都对,但不止于此。”光变得深远,
“你想想,陛下以女子之身登基,太子与晋王,朝野皆知并非陛下心中最属意之人。
陛下春秋正盛,但继承人之事,关乎国本,不得不虑。”
赵绡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荒诞却又隐隐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是说……陛下属意九殿下?可、可她是女子!从未有女子继位的先例。
即便陛下自身……”
“正因为陛下自身就是先例,她才更可能打破另一个先例。”音冷静冷酷,
“陛下登基之初,多少人不服?
可她用时间、用政绩、用手段,坐稳了江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打破成见需要什么。
不仅仅是名分,更是实打实的功绩、能力和……力量。”
赵绡的心跳得飞快,她似乎触摸到了某个惊天的秘密边缘:
“所以……澎湖……”
“澎湖,是试炼场,也是积累资本的基地。”
“九殿下若能在海外站稳脚跟,开疆拓土,建立功业,掌控一定的海上力量……
那么,她就不再只是一个深宫皇子,而是一位拥有实际领地和军事经验的‘亲王’。
届时,若朝局有变,她手握海外基业与可能的水师,便有了说话的底气和回旋的余地。”
赵绡完全听懂了,但更困惑了:“这……与我北上何干?难道要我去帮九殿下经营北方?这说不通啊。”
沈章摇头:“不。九殿下若真有那一日,她的根基在东南,在海疆。
但大周的根基,永远在陆地,在北方。
河北、河东、陇右……这些地方的军镇、边军、世族,才是真正能决定鼎之轻重的力量。
水师可御海寇,可通贸易,但要稳固社稷,终究需要铁骑踏过平原。”
她转过身,盯着赵绡:“阿绡,你是将门之后,赵世翁在北疆军中威望甚高,旧部故交遍布各军镇。
你自身也通晓武艺,熟知军旅。
这是你独一无二的资本,也是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去做的事。”
赵绡彻底明白了,却也感到一阵寒意和沉重的压力:
“你……你是要我……北上从军?结交边将?
为……为将来可能的变局……铺路?”
“不是结交,是融入,是建立属于你自己的纽带和声望。”
“以你赵家子的身份,以你自己的能力和志向,正大光明地进入北疆军旅体系。
你可以从低阶武职做起,可以参与巡防、练兵、小规模的剿匪。
你要让北地的将士们看到,赵家不止有赵都督,还有你。
你要建立起属于你赵绡的信任和尊重。”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更有力:
“阿绡,这不只是为了九殿下,更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所有像我们一样,不愿被束缚在既定命运里的女子。
如果未来有一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位女子,
那么,支撑她的武备系统中,是否也该有女子的身影和声音?
是否也该让北地的铁骑知道,他们效忠的君王,无论女男,都值得他们誓死扞卫?”
赵绡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有热血在奔涌,又有难以言喻的恐惧。
沈章描绘的图景太大,太远,太沉重。
这不再是简单的追随友人去海外冒险,而是卷入一场可能绵延数年、数十年的,关乎皇位、国本、乃至时代风向的宏大棋局。
“北地边军,那是男人的天下,比长安、比赵家更甚。
他们会接受一个女子从军?”
“事在人为。”沈章握住她的手,“陛下能开创女子科举、女子为官,你为何不能尝试女子从军?
当然,这绝非易事,可能需要赵世翁的默许乃至支持,
需要你付出比男子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需要你忍受质疑、白眼、以及……危险。
但阿绡,这是一条真正能让你掌握力量,而不仅仅是逃避束缚的路。”
她看着赵绡的眼睛,恳切真诚:“去澎湖,你是我的臂助。
但北上,你可以成为一支独立的力量,一个在未来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楔子’。
阿绡,你的战场,不应该只在海外荒岛,更应该在决定这个帝国命运的北方疆场。
这比跟我去澎湖,更重要。”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温度和决心。
赵绡的眼中,最初的激动、困惑、恐惧渐渐沉淀。
她想起了云川剿匪时指挥若定的自己,
想起了在母亲面前梗着脖子绝不认输的自己,
想起了内心深处那股不甘平庸、渴望真正“做点什么”的火焰。
沈章说得对。
去澎湖,是追随,是辅佐。
而北上……是开创,是真正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还可能影响更广大命运的道路。
艰难,但值得。
她反手紧握住沈章的手,声音干脆利落又决绝:
“我明白了。我去。”
两个字,重若千钧。
沈章松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欣慰和愧疚。
她将一副多么沉重的担子,放在了这位挚友的肩上。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首先,你需要说服你祖母和……许伯母。
这不是小事,必须取得家族的理解,至少是赵世翁的默许。
其次,北地军镇众多,从何处入手,以何种名义,都需要仔细谋划。
我会请阿母帮忙参详。
你也不必立刻成行,可先做足准备,待时机成熟……”
两人在书房中低声商议了许久,从可能的切入点,到需要准备的技能(如更深入的兵法、舆图、北地风物人情),再到如何与家族沟通的策略。
赵绡离开时,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
沈章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春风拂过,带来远方隐约的杏花香。
她和赵绡,将走向两条截然不同却可能在未来交汇的道路。
一个向南,劈波斩浪,开拓海上基业。
一个向北,砥砺刀锋,叩响军旅之门。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撬动这个时代坚如磐石的性别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