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一份措辞严谨、思虑周全的自荐书,连同初步的澎湖开拓方略(隐去了关于商业运作及北方布局等较为敏感或私密的部分),通过母亲沈箐的渠道,递进了深宫。
澎湖王府尚未正式开府设衙,九殿下姜越仍居宫中。
这份自荐,无异于直接送到了这位未来主君的案头。
出乎沈章预料的是,召见来得很快。
更出乎她预料的是,召见的地点不在九殿下所居的偏殿,也不在寻常接见臣子的便殿,而是选在了麟德殿侧的一处临水暖阁。
而暖阁之中,除了那位素未谋面却已听闻太多的九殿下姜越,御案之后,赫然还端坐着本朝最尊贵的身影——武帝。
沈章心头凛然,立刻收敛心神,目不斜视,趋步入内,依礼深深拜下:
“臣,沈章,叩见陛下,叩见澎湖王殿下。”
“平身。”武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和淡然。
“谢陛下。”沈章起身,垂手侍立,这才敢微微抬眼。
御案后,武帝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闲适与深沉。
她手中正拿着沈章那份自荐书,目光落在上面,看不出喜怒。
御案一侧下首,设了一张略小的书案。
案后坐着一位少年,正是九殿下姜越。
她看起来比沈章想象的还要年轻些,面容清丽,眉眼间并无多少娇憨之气,反有沉静疏朗的气质。
她也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正微微偏头,好奇打量着沈章。
“沈卿,”手中的文书,目光投向沈章,
“你的自荐书和这份方略,朕与越儿都看过了。
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尤其是对初至澎湖可能面临的民生、外交、防病、建制等问题的预判,很务实,不空谈。”
沈章恭敬道:“陛下谬赞。臣只是据云川经验稍作推演,纸上谈兵,难免疏漏,还请陛下与殿下斧正。”
武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吏部这道任命,将你从云川县令擢升为澎湖王府长史,看似连升三级,风光无限。
然满朝皆知,澎湖乃化外荒岛,此去吉凶难料。
你心中……可有不平?
可觉得朕,或朝廷,有失偏颇,薄待于你?”
这话问得直接又尖锐。
暖阁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姜越看向沈章,想看她如何回答。
沈章心中念头飞转。
这是武帝在试探她的心志,也在考察她的器量与格局。
抱怨、诉苦、故作姿态,都是下乘。
她暗中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武帝,声音平稳:
“回陛下,臣不敢言‘不平’。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吏部擢升臣为王府长史,是朝廷对臣过往微末之功的肯定,亦是委以重任。
臣唯有感激,竭力以报。”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澎湖是否为‘化外荒岛’,臣以为,疆土之界,非天生地成,而在人心经营。
汉之西域,初时何尝不是荒远之地?
然先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终成屏藩。
若经营得当,可为东南海疆之锁钥,海上贸易之枢纽。
此非流放贬谪之地,实乃大有可为之处。”
“陛下允九殿下开府澎湖,许其自行开拓,此乃圣心高远,志在千秋。
臣能得附骥尾,参与此等开创性事业,是臣之幸事,何来‘薄待’?
唯有战战兢兢,恐才疏学浅,有负陛下与殿下期许。”
沈章的回答,既表明了忠诚与感恩,又展现了对澎湖价值的独到认知和积极进取的心态,更巧妙将武帝的决策拔高到“志在千秋”的层面,回避了个人得失的纠缠。
武帝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掠过满意。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姜越:
“越儿,沈卿日后便是你的长史,总领府务。
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姜越一直在安静倾听,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再次仔细看了看沈章,才开口,
“沈长史。”
清越声有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并不怯场。
“臣在。”沈章转向姜越,态度依旧恭敬。
“你的方略中,提到‘初以稳为要,广结善缘,探查为先’,又言‘可借商业之力,聚财货人力’。
这些我都认同。
但我有一问,”
姜越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若我们一切准备妥当,登岛之后,发现已有强大势力盘踞,或土人部落强烈抗拒,不容我等立足,
或是刀兵相见……届时,是退是进?
若进,何以进?
若需动武,尺度何在?”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显露出这位年轻殿下并非只有热血和理想,她同样在冷静思考最坏的情况和必要的代价。
沈章心中微赞,略作思索,答道:“殿下所虑极是。
臣以为,预案需做最坏打算,行事当求最好结果。”
“首先,登岛前,应尽一切可能通过过往商旅、渔民、乃至朝廷存档,搜集澎湖诸岛情报,尽可能摸清岛上势力分布、土人习性、资源状况,减少未知。”
“其次,初至时,姿态务必放低,以探访、贸易、求助避风等名义接触,厚赠礼物,表明无害与结交之意。尽可能避免直接冲突。”
“然,若对方冥顽不灵,主动攻击,危及我等生存根本,”
“则必须反击,且要反击得有力、果断,打掉其嚣张气焰,树立我方不容侵犯之威。
但反击需有度,目标应是击溃或驱逐敌对力量,而非屠戮,且事后需及时释放善意,尝试化解仇怨。
毕竟,我们是要在那里长久立足,而非劫掠一番便走。
杀人立威易,收服人心难。”
“至于尺度,”沈章看向姜越,也似无意间扫过御案后的武帝,
“臣以为,当以‘保卫拓殖队伍安全、确保立足点稳固’为底线。
一切行动,需有明确法理依据,哪怕是我们自行拟定的临时规条,需经殿下与臣等核心人员合议,不可滥杀,不可劫掠无辜。
我们不是海盗,是奉册开府、建立秩序的亲王属官。”
她最后郑重道:“牺牲的准备,必须有。
拓荒海外,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
但每一分牺牲,都需有价值,都是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站住脚。
臣会尽最大努力,制定周详计划,训练护卫,备足武备,将风险降至最低。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臣与所有愿往澎湖之人,皆应有此觉悟。”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考虑了现实残酷,又守住了原则底线,更表明了决心。
姜越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显然沈章的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位未来的长史,不仅有务实之才,更有临机决断之魄力和清醒的原则意识。
武帝也微微颔首,终于开口道:“沈卿思虑周全,进退有据,甚好。越儿,你这位长史,选得不错。”
这是极高的肯定了。
姜越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对沈章道:
“如此,日后便有劳沈长史了。
王府初建,百端待举,章程规制、人员招募、物资筹备、乃至与沿海州府的通联,皆需长史费心。
我年轻识浅,许多事还要倚仗长史。”
“臣分内之事,定当竭诚辅佐殿下。”沈章再次行礼。
武帝摆摆手:“好了,今日便到此。
沈卿回去后,可按你所想,着手准备。
所需关防文书、与各部对接事宜,朕会派人协助你。
越儿开府的具体日期及仪注,礼部不日便会拟定。
你二人,需精诚合作。”
“臣奉敕。”
“儿臣奉敕。”
沈章与姜越齐声应道。
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沈章微微眯起眼睛,心中一片澄明。
御前问对,算是通过了。
武帝看到了她的态度和能力,姜越初步认可了她这位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