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的草稿压在沈章案头最底下，墨迹早就干了。
纸上写得再漂亮，终究是空的。
她得先把实事做出来，做出一个让朝廷无法反驳的“事实”。
澎湖岛上的海寇，就是第一个目标。
那伙人盘踞在岛子东面的一个岬角，依着险要地形建了个简陋寨子，
据说有五百多人，头目叫什么“浪里蛟”，凶悍得很。
他们不常去招惹泉州水军的大船，专挑过往商船和岛上零散渔村下手，抢掠财物、绑人勒索，是澎湖海域一大毒瘤。
把这伙人剿了，一来能震慑其他宵小，二来能卖岛上百姓一个好，
更重要的是，剿匪需要人手，剿完匪需要“维持秩序”。
这不就是顺理成章增兵的绝佳借口么？
沈章又召了众人商议剿寇事宜。
“先派人上岛，摸清那伙海寇的底细，最好能画出他们寨子的布局。”
“另外，岛上那些村寨，也得先通个气。
不求他们立刻出兵帮忙，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去剿匪的，不是去抢地盘的，别到时候误会了，给海寇当了帮手。”
众人点头。
摸海寇的底，这事卢云汐手下的巡海队轻车熟路。
可去跟岛上那些闭塞警惕又可能被海寇欺压怕了的村寨打交道……派谁去？
沈章沉吟着。
她自己最想去，亲自看看岛上的情况，亲自跟那些可能成为未来“兵源”或“子民”的人谈谈。
但话刚出口，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长史，万万不可！”
燕绥第一个站出来，她负责护卫，安全是头等大事，
“岛上情况不明，海寇耳目也可能混在村寨里。
您亲自去，风险太大。您是主心骨，不能有任何闪失。”
苏秀也劝：“是啊，长史。
咱们现在还没在岛上立住脚，您去了，万一有个什么，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澎湖的事还怎么弄？不如先派个稳妥的人去探探路，把话递到就行。”
稳妥的人？
谁呢？沈章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沈放忠诚勇武，但性子直，不是谈判的料。
卢云汐要带人侦查海寇。
燕绥要守家。
苏秀要管商团和物资……文姿？
她下意识看向安静坐在角落记录会议要点的文姿。
但……让她去跟那些粗野多疑的山民头人打交道？
去游说他们配合剿寇？
沈章心里摇了摇头。
太文弱了，怕是连那些村寨的门都未必进得去。
沈章念头还没放下，文姿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
“长史，此事，不如让属下去试试。”
屋里静了一瞬。
连苏秀都意外看了文姿一眼。
沈章眉头微皱：“文娘子？你……”
“属下自请前往澎湖岛，游说各村寨。”文姿语气淡然，条理清晰，“理由有二。”
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属下是女子。
岛上闭塞，对生人尤其对男子戒备心重。
属下一介女流，看似柔弱，反倒不易引起他们过度警惕，更容易近身交谈。”
她又竖起第二根：“其二，属下跟随长史时间最长，对长史在云川的施政理念，
尤其是如何安民、兴市、处夷汉关系，最为熟悉。
属下可以向他们讲述云川之事，让他们明白，长史此来，非为掠夺，实为共利。
剿灭海寇，恢复安宁，开设贸易，互通有无。
这些，云川都做过，且做成了。
属下亲身经历，言之有物，比空口许诺更有说服力。”
她看着沈章：“至于安危，属下会谨慎行事，多带耳朵少说话，见机行事。也会挑选机灵可靠的护卫同行。”
沈章一时无言。
她看着文姿，这个一直被她下意识归在“文书助手”、“细心女官”
文姿眼神里的坚定和条理清晰的陈述，让她感到陌生，又隐隐有些惭愧。
是啊，她凭什么就断定文姿不行呢？
就因为她平时只埋头处理文书、安排庶务？
就因为她看起来温婉沉静，不像卢云汐那样英气勃勃，也不像苏秀那样精明外露？
这不和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因为她是女子，就断定她不懂治民、不能为官一样吗？
沈章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文娘子，”她站起身，走到文姿面前，郑重拱手，行了一礼，
“是我狭隘了。竟也犯了以貌取人、先入为主的毛病。
此事，确需一位心思缜密、熟知我们行事理念、又能降低对方戒心之人前往。
你方才所言，思虑周全，胜我良多。”
她抬起头，郑重道：“此事，便拜托文娘子了。
一切以安全为要，事若不成，平安回来便是。
需要多少人手，何种协助，你尽管提。”
文姿看着沈章诚恳道歉和全然信任的态度，一直平静的眼眸里，漾开笑意，还有被认可的激荡。
她敛衽还礼，声音比刚才更稳：“属下定不辱命。”
燕绥和卢云汐对视一眼，也都松了口气，同时暗暗对文姿刮目相看。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竟有这般胆识和见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卢云汐加紧探查海寇寨子，沈放协助文姿挑选了四名既机警又懂得些方言的护卫，
苏秀备好了用作“敲门砖”的礼物，实用的盐、布、铁器，以及一些岛上少见的吃食玩意儿。
几天后，一条不起眼的小船载着文姿和她的护卫，悄悄驶离沧澜岛，向着澎湖岛而去。
沈章站在码头上，目送小船变成海天交界处的一个黑点，心中感慨万千。
开拓澎湖，不仅仅是在征服土地和海洋，也是在打破自己心中无形的枷锁和偏见，发现身边人未曾显露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