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的发展比预想的更快。
当海匪们看到泉州水军的巨帆出现在海平线上,后路又被山民堵死时,抵抗的意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燕绥率领的三百王府精锐,憋着一股被轻视的怒火和救出同袍的急切,攻势如潮。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装备也远优于大部分只有简陋刀矛的海匪。
登陆滩头,突破外围木栅,攻上寨墙……一系列动作迅猛有效。
浪里蛟还想组织残部依托内寨和熟悉的巷道负隅顽抗,但他手下的海匪们早已无心恋战。
有人开始往山林深处逃窜,很快被守在那里的山民堵住或抓住。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更有人红了眼,转身冲向浪里蛟,想要擒了他作为投名状换取活路。
混战之中,浪里蛟身中数刀,狂吼着砍翻了几个叛乱的部下,最终被燕绥亲手一箭射穿大腿,几名王府士兵一拥而上,用浸了水的牛皮绳将他捆成了粽子。
至此,盘踞澎湖东岸多年的“浪里蛟”匪伙,在不到一日的激战后,土崩瓦解。
五百余海盗,死伤近半,余者尽数被俘。
燕绥第一时间派人控制了匪巢的核心区域,尤其是粮仓和金库,尽管海匪的金库可能也没多少真金白银,多是些抢来的杂货和铜钱。
她深知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战利品分配,更关乎战后抚恤和王府在澎湖岛的下一步行动。
胜利的果实总是格外诱人,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首先动起来的是澎湖岛上的山民。
他们之前被警告不得援助海寇,现在见王府军真的大获全胜,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一些胆大的青壮,或是曾被海寇欺压过、心怀怨恨的村寨,
开始三五成群地持着简陋武器摸上山,想要趁乱捡些便宜,
或是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报仇,更有人直勾勾盯着那些被王府军看管起来的物资。
燕绥对此早有预料,分出部分兵力严守要道和仓库,厉声呵斥驱赶,言明一切缴获需待长史处置,私自拿取以贼论处。
山民们对王府军还存着敬畏,加上看到对方甲胄鲜明、刀枪锋利,大多悻悻然退去,但并未走远,在远处山林里窥伺着。
更大的麻烦,来自海上。
泉州水军的十艘斗舰,一直在外围海域游弋。
当看到澎湖王府军真的攻破了看似险要的匪巢,俘虏了贼首,控制了局面后,舰上水军将士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最初是奉命来“掠阵”、“壮声势”,顺便白捡三成好处。
可如今眼见着匪窝被破,里面的粮草、货物,不管值钱不值钱都是战利品啊,兴许还有海寇这些年劫掠积攒的私藏……
就这么被人数远少于他们的王府军独自吞下?
眼热了。
尤其是带队的王都尉。
他奉石敢之命而来,本就存了看看风向、必要时“帮衬”一把实则是分一杯羹的心思。
现在见战事已定,王府军忙着肃清残敌、清点物资,他心思一动,便下令几条斗舰靠近岸边。
“沈长史!”王都尉站在船头,隔着一段距离,朝着一直坐镇后方指挥船、未曾登陆的沈章拱手,脸上假笑,声音洪亮,
“恭喜长史旗开得胜,剿灭顽匪!
本将观匪巢之内,似仍有小股残敌负隅,恐于贵部不利。
我水军将士既已至此,何不登岸助长史一臂之力,彻底扫清余孽,也好早日向石都督复命?”
话说得冠冕堂皇,“助一臂之力”、“扫清余孽”。
可他那闪烁的眼神,以及身后斗舰上那些水军士卒跃跃欲试、盯着岸上仓库的神情,无不暴露了真实意图。
他们也想上岸,也想“帮忙”清点战利品,甚至……直接“帮忙”搬运一些。
沈章一直站在船头,观察着战局和各方动向。
她早就防着这一手。
泉州水军是借来的势,也是潜在的分食者,也可能是变数。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在燕绥完全控制局面、清点完毕之前,染指浪里蛟巢穴里的任何东西。
哪怕那可能只是一堆破烂。
这是原则,也是确立王府在此地权威的关键。
听到王都尉的话,沈章并未让开登岸的通道,反而示意己方船只微微调整位置,与王都尉的斗舰之间,形成一道不那么明显却实实在在的屏障。
“王都尉有心了。”清晰,不卑不亢,
“匪首已擒,大部已降,只剩零星散兵游勇,燕校尉正率部搜剿,不劳水军弟兄们再涉险上岸。
海上风浪颠簸,诸位掠阵辛苦,不若暂且泊船休息,待我军清点完毕,自当按约定,将酬劳奉上。”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是我们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的时候,你们就别上来“帮忙”了,答应给的三成,少不了你们的。
王都尉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
他没想到这女长史如此强硬,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瞥了一眼岸上那些被王府军严密看管的仓库,以及隐约可见被押解出来的俘虏和抬出来的箱子,心中贪念更炽。
“沈长史此言差矣。”王都尉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劝诫”
“剿匪大事,当求全功。
本将观那匪巢依山而建,洞窟岔路众多,最易藏匿残敌。
贵部人少,万一有漏网之鱼暴起伤人,或是纵火毁坏贼赃,岂不可惜?
本将麾下儿郎皆是精锐,上岸协防搜检,正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沈长史一味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也有些过于谨慎,或者说,妇人之见了。
这于彻底肃清残匪、厘清战果,恐怕不利啊。”
“妇人之见”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言语间有着明显的性别歧视和施压意味。
意思是:你一个女人,不懂打仗的事,别瞎指挥,让我们专业的来。
他身后斗舰上的水军士卒,也配合地发出一些轻微的哄笑和鼓噪声,试图给沈章施加心理压力。
沈章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基于性别的轻视和试图以势压人的做派。
她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也向前一步,站在船头最显眼的位置,海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王都尉!”
“军中有令,各司其职!
剿匪前锋,乃我澎湖王府之责,燕校尉用命,将士效死,方有今日之胜!
清点贼赃、肃清余孽,亦是王府分内之事,自有章法!”
“水军奉命掠阵,震慑宵小,功不可没,沈某铭记于心,承诺之酬劳,分文不会短少!
然——”
“战场未靖,贼巢未清之前,未经本长史允许,任何人不得擅登此岛,擅动一草一木!
此乃王府军令,亦是避免混乱、确保战果完整之必须!”
“都尉若执意要行‘帮忙’,不妨先问过石都督将令,是否准你水军越俎代庖,干预王府战地善后之事?!”
最后一句,她直接将石敢当抬了出来,既是提醒王都尉不要擅自行动,也是将矛盾上交。
你想硬来?
先问问你家都督同不同意破坏约定、与王府冲突。
“你!”
王都尉被沈章这连珠炮般、有理有据、又强硬无比的回应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难缠,言辞锋利,寸步不让,还懂得抬出上级压人。
他当然不敢真的在没有石敢明确命令的情况下,强行冲撞澎湖王府的防线。
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沈章又慢悠悠道:“当然,若是王都尉也想尝尝我澎湖王府的刀利不利,也可。”
“就是……”
沈章视线看了眼泉州水军的旗帜,轻蔑道:
“不知道王都尉要如何写战后奏报?又或者想寻个小岛当下一个浪里蛟。”
完全就是挑衅了。
你想硬闯,也行。
放马过来。
打完了看你怎么写奏报,要不然就是你不想当官了,想当海匪。
“哼。”王都尉冷哼一声,一甩袖袍。
随行在侧的左果毅都尉眼见沈章态度坚决,己方又确实理亏,尤其自家上官又吃瘪的情况下,只得上前和稀泥。
“沈长史言重了,王都尉也是一片好意,既然长史已有安排,那我等便在外海等候佳音便是。”
说罢,他扯了扯王都尉的衣袖,王都尉悻悻然下令斗舰后撤了一些,但并未远离,依旧虎视眈眈。
沈章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功夫倒也到位,虚虚抬手一礼,“有劳左果毅体谅。”
她转过身,不再看水军船只,目光投向硝烟渐散的匪巢。
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清点战利品、分配酬劳、处置俘虏、安抚或震慑山民、乃至应对可能来自福州或其他方面的后续反应……
每一件,都比击破浪里蛟更加复杂和棘手。
但无论如何,澎湖王府的规矩,必须由她来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