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外,常常排起长队。
队伍中,有衣衫褴褛但眼神坚定的新移民,有皮肤黝黑带着海腥味的渔民,也有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深山的山民。
他们交换着忐忑又期待的眼神,低声谈论着孩子的未来,谈论着对这片正在改变的土地的看法。
书院开学的第一天,场面更是感人。
几十个年龄不一、穿着各异的孩童,被父母牵着手,或自己怯生生地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学堂。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干净的书桌、墙上挂着的字画、以及站在前方那位穿着整洁儒衫的师长。
师长是沈章从泉州请来的一位屡试不第但学问扎实的老书生,以及两位识文断字的文书。
当师长用激昂的声音带领他们念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稚嫩的童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许多送孩子来的父母,就趴在窗边、站在门外,目不转睛看着,听着,眼眶不由自主湿润了。
他们或许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字句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踏上一条他们从未敢想象的道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没人知道。
但至少,起点在这里,在澎湖,在这个由一位年轻女子带领着的王府治下,正在艰难的开辟新天地。
沈章站在书院不远处的土坡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燕绥和苏秀站在她身后。
“登记户籍的,已经超过八百户了,人口近四千。”苏秀汇报,语气兴奋,
“虽然还远不及大县,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是个奇迹了。而且,每天还有新来的。”
“书院首批收了六十七个孩子。”文姿也走了过来,她现在是书院的实际管理者之一,
“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按长史的意思,分了两班,先教识字和简单算数。”
沈章点点头,“很好。户籍是根基,书院是希望。有了这两样,澎湖才算真正有了魂。”
她转过身,看向燕绥:“燕校尉,巡海和周边清剿不能放松。
澎湖越安宁繁荣,愿意来的人就越多,我们的根基就越稳。
但也要注意分寸,不要过度扩张,引来不必要的警惕。”
“末将明白。”燕绥抱拳,“目前主要巩固现有海域,清理零星小股匪类。与泉州水军也保持了必要的沟通,暂时相安无事。”
沈章又看向苏秀:“商税章程要尽快细化公布,码头管理也要跟上。
第一批商船停靠交易,务必做到公平公正,树立口碑。
另外,与内陆的贸易线路要继续拓展,尤其是粮食、布匹、铁器等必需品的稳定来源。”
“是!”苏秀应道,“已经和几家泉州、福州的商人搭上线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沈章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澎湖的这点家底,在真正的风浪面前,依然脆弱。
北方的朝堂,福州的陈淮,隔海相望的泉州官场,乃至更远处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澎湖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新归附的岛民山民需要时间融合,新招募的士兵需要锤炼,庞大的开支依然压力重重,书院的教育成效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显现……
“路漫漫其修远兮。”沈章心中默念。
有了这四千户籍人口,有了这六十多个读书的孩童,有了这初具规模的营地和码头,有了这支五千人的军队……
澎湖,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被人轻易忽视或抹去的荒岛了。
它有了名字,有了人烟,有了规矩,也有了……未来。
海风拂过,带来书院隐约的读书声,混合着码头工地的喧嚣,稻田的清香,以及远处海浪的韵律。
这,便是新生之地的声音。
腊月,长安。
岁末的寒风吹过这座宏大帝都的街巷,卷起零星雪沫。
各处衙门都忙碌着准备封印过年,空气中弥漫着节前特有的松弛与躁动混杂的气息。
麟德殿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御案之上,堆叠着来自天下各道、州、县乃至某些特殊藩府的年终奏报。
武帝披着玄色大氅,正一份份翻阅着。
她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偶尔在某一处微微停顿,指尖轻叩桌面。
当翻到那份来自“澎湖王府长史沈章”的奏报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份奏报不厚,比许多下县的年终总结还要简练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功绩罗列,只有平实的数据和陈述:
“……自六月奉诏开府,至今半载有余。
于澎湖岛东岸择地立营,筑城基,修码头。
已建成可泊中型海船之深水码头一座(半竣),营房、工坊、书院、医馆等基址初具。”
“……编练王府卫队五千一百余人,巡海战船四十余艘。
清剿周边海域海匪大小十三股,擒斩贼首浪里蛟等二十七人,收编、遣散胁从九百余人,海域稍靖。”
“……招来流民、安抚岛民,现有登记户籍八百四十三户,计四千二百余口。
垦荒七百余亩,今岁试种晚稻,长势尚可。
设‘明理书院’一所,收适龄童子六十七人,授以蒙学。”
“……与泉州水军略有协防之谊,与泉州刺史府循章办理迁移招募事宜。
目前澎湖初定,商旅渐通,然百废待兴,钱粮筹措、人力技艺仍多匮乏……”
奏报末尾,沈章以一贯务实的态度,陈明困难,请求朝廷酌情在政策上给予支持,
如允许澎湖自行制定部分切合实际的商税、鼓励工匠迁移等,并恳请吏部能派员协助管理民政(潜台词:需要专业文官)。
没有请拨大量钱粮,没有要求加官进爵,只是陈述事实,提出有限的请求。
武帝看完,将奏报轻轻放在一旁,没有立刻批阅,而是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
暖意入喉,她的目光投向殿外飘飞的细雪,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侍立的宦官屏息静气,不敢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