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澎湖。
这里没有长安城除夕夜的万家灯火、爆竹声声,也没有北地呼啸的寒风和厚重的积雪。
海风依旧带着湿暖的气息,吹拂着东岸营地新挂起的红灯笼。
灯笼是苏秀带人用粗糙的红纸糊的,简陋得很,但在夜色和海风中摇曳,倒也添了几分喜庆。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
木材噼啪作响,火星升腾,驱散了海边的潮气和寒意。
篝火旁,排开了十几张粗糙的长条木桌。
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海货。
清蒸的、红烧的、白灼的、烧烤的、熬汤的……林林总总,几乎囊括了这半年来能在这片海域捕获的所有海产。
肥美的石斑鱼、鲜甜的龙虾、弹牙的大虾、肥厚的螃蟹、各种奇形怪状的贝类、滑嫩的海参、晒干后泡发的鱿鱼干、瑶柱……还有用海藻、小鱼小虾熬制的浓汤。
这绝对是内陆绝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海鲜盛宴”。
半年前初到澎湖,看到这样一桌菜,沈章会食指大动。
毕竟,长安、云川能吃到的海鲜,大多是经过长途运输、腌制或晒干的干货,哪有这般刚从海里捞上来鲜味活物?
事实上,刚来的头两个月,她和身边众人确实为这近乎无限量供应的新鲜海货兴奋过一阵。
但……凡事过犹不及。
当你的主食、副食、零食,一日三餐,日复一日,绝大部分都是这些带着海腥味的东西时……
再鲜美的滋味,也会变得单调,还……让人生理性不适。
尤其是对沈章这种在内陆长大、饮食结构以米面、陆生蔬菜肉类为主的人来说,肠胃和味蕾都需要一个艰难的适应过程。
沈章坐在主桌首位,看着面前那碗奶白色的鱼汤,闻着空气中的各种海鲜和炭火烧烤的浓郁气息,胃里隐隐有些翻腾。
她默默端起旁边的一碗白粥。
这是特意为她,以及少数几位同样“水土不服”的人员准备的。
“长史,您怎么又喝粥啊?”坐在下首的苏秀眼尖,立刻笑嘻嘻开口,
“今天可是年夜饭。您看这大龙虾,多肥。
这海参,卢校尉亲自潜水捞的,可补了。
还有这炭烤生蚝,撒了咱们从泉州换来的香料,香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夹起一只烤得滋滋冒油、蒜香扑鼻的生蚝,夸张吸了一口汤汁,发出满足的喟叹。
周围几桌的将士、匠人、农户代表们,也都善意哄笑起来。
大家都知道长史肠胃娇贵,吃不得太多海货,平日里也多是吃米饭配些咸菜、干粮,偶尔才勉强吃些鱼肉。
年夜饭上看到她又端起了粥碗,都觉得有趣。
沈章无奈瞪了苏秀一眼,这小子,越来越活泼了,仗着这半年管钱管账、联络商贸立下汗马功劳,也敢开她的玩笑了。
“苏掌事胃口好,多吃些。”沈章面不改色,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香总算压下了些许不适,
“我……还是觉得这白粥养人。”
“长史这是有福不会享。”坐在另一边的文姿抿嘴笑道,
“咱们是吃惯了,长史怕是还惦记着长安的炙羊肉、云川的腊味呢。”
“文娘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燕绥也难得露出笑容,她倒是适应良好,面前堆着不少蟹壳虾壳,
“不过,这海货也有海货的好,至少管够,还不花钱。”
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确实,在澎湖,最不缺的就是海货。
渔获是岛上除了武力之外,最稳定也最廉价的蛋白质来源。
沈章也笑了,摇摇头,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被篝火映红的脸庞。
有燕绥、卢云汐这样的将领,有苏秀、文姿这样的臂助,有三伯父在侧,
有跟随而来的老部下,有澎湖本地归附的岛民头人,有表现突出的工匠和农户代表……
大家围坐在一起,衣着各异,口音不同,但脸上都带着放松和欢喜。
这半年,太不容易了。
从无到有,筚路蓝缕。
有烈日下的暴晒,有海浪中的颠簸,有剿匪时的凶险,
有建设时的辛劳,也有缺粮少药时的焦虑,有意见不合时的争执……
但此时,看着初具规模的营地,想着码头、稻田、书院,看着身边这些共同奋斗的伙伴,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归属感,在每个人心头涌动。
这顿以海货为主的年夜饭,便是他们这半年奋斗成果最直接的体现。
至少,大家能吃饱,能聚在一起,安心地过个年。
“来!”沈章端起面前以茶代酒的粗陶碗,站起身来。
篝火噼啪,映照着她清瘦面庞。
众人见状,也纷纷停下说笑,端起各自的碗盏起身。
“这半年,辛苦诸位了!”沈章朗声道,声音在海风与潮声中传出,
“从一片荒滩,到今日景象,每一砖一瓦,每一亩田,每一艘船,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汗水。
沈章在此,谢过各位!”
她双手捧碗,向四周郑重一礼,然后仰头将碗中清茶一饮而尽。
“敬长史!”燕绥声音铿锵。
“敬王府,敬天子。”众人齐声应和,无论碗中是茶是酒,皆一饮而尽。
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沈章坐下,看着大家重新开始大快朵颐,谈笑风生,心中的那点对海货的不适也淡去了。
她小口喝着粥,听着周围的喧嚣。
有士兵在吹嘘剿匪时的勇猛,有匠人在讨论明年开春建城的细节,
有老农在估算那片晚稻可能的收成,有母亲在低声嘱咐身边的孩子过了年要去书院好好念书……
这是她的澎湖,她一手参与缔造的新家园。
“长史,”文姿悄声靠过来,递过一个小油纸包,
“给,这是我用从泉州带回来的面粉,加了些糖,做的几个小点心,您尝尝,压压胃。”
沈章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个散发着淡淡甜香的小饼。
她心头一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味混着麦香在口中化开,冲淡了海腥气。
“多谢文娘子。”沈章低声道。
“您别总喝粥,身子要紧。”文姿温声道,
“开春后,咱们自己种的菜该能收一些了,岛上也能试着养些鸡鸭,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沈章点头,看着篝火跃动的光芒,“会越来越好的。”
年夜饭持续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浓。
篝火渐熄,众人带着醉意或饱足,陆续散去休息。
沈章在苏秀和文姿的陪伴下,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简陋但整洁的“长史公廨”。
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海浪声隐约可闻,夜空清澈,繁星点点,与长安被灯火映红的夜空截然不同。
“又是一年了。”沈章轻声说。
“是啊,又是一年。”苏秀站在她身边,也望着星空,
“不知道长安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阿母,还有我妹妹……”
文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苏秀的肩膀。
每个人心中都有牵挂。
“休息吧。”沈章关上窗户,转身对两人道,
“明天是新的一年,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长史也早些安歇。”
两人退下后,沈章独自坐在灯下,又翻开了那本记录着明年计划的册子。
垦荒、筑城、扩军、通商、兴学、吸引人口……一桩桩,一件件,列在那里。
长安的冷眼与嘲讽,或许会通过海风隐约传来。
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