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淮越说越觉得这才是真相,心中那股憋闷的怒火几要冲破胸膛:
“我们男官在朝堂上再怎么争斗,再怎么倾轧,陛下看在眼里,或许只会觉得是‘臣子不睦’。
可我们男人去攻击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被陛下亲手提拔起来的女官
陛下会怎么想?”
吴慎沉默了。
这一点,他确实没有算到。
或者说,他算到了朝堂的规则,算到了官员的心思,算到了利益纠葛,却唯独没有算透那位高坐御座之上的帝王心思。
因为武帝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能以公主之身摄政,最后登基称帝。
她能顶住重重压力开设女子科举。
她能容忍沈章在云川“逾制”行事,还能把她扔到澎湖来开疆拓土
这样一个君主,她的思维模式,她的行事逻辑,根本不能用寻常帝王的标准来衡量。
“使君,”吴慎的声音有些干涩,“事已至此,愤怒无益。我们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陈淮惨然一笑,“我现在被停职待勘,连刺史府都出不去,还怎么从长计议?
等着朝廷的使团来查我?
查完了,就算官复原职,我在福州还能有以往的威信吗?
那些依附我的豪绅,那些听命于我的官吏,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唯命是从吗?”
他颓然坐回椅中,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停职待勘,不仅仅是职位上的暂停,更是政治生命的重创。
官场之上,人走茶凉是常态。
他一旦离开权力中心,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些原本紧密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心思就会开始活络。
他们会观望,会权衡,会考虑是不是该换个靠山。
等他“官复原职”时,还能收回多少人心?还能掌控多少力量?
更可怕的是,这次停职,等于是向全天下宣告:
他陈淮被朝廷怀疑了,被调查了。
那些与他有利益往来的人,那些知道他一些秘密的人,会不会因此心生恐惧,进而做出对他不利的选择?
比如倒戈?比如出卖?
陈淮不敢再想下去。
“使君,”吴慎小心说,“为今之计,只有只有全力配合朝廷调查。
白浪浦那边干净,就让他们查。
我们越坦荡,越显得沈章的指控是构陷。
等查无实据之后,使君或许或许还能因‘被诬’而博得几分同情。”
“同情?”陈淮嗤笑,“官场上要同情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权力!
是地位!
是别人对我的畏惧和服从!”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愤怒确实无用。
“谨之,”陈淮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你去办几件事。”
“使君请吩咐。”
“第一,立刻通知所有与我们有关联的人,这段时间安分守己,不要有任何动作。
特别是水军那边,让他们停止一切‘特殊’活动,严格按照规程巡逻、检查。”
“第二,准备好所有账目、文书,尤其是市舶司的往来记录,务必要做到天衣无缝。
沈章不是指控我们走私吗?那就让她看看,福州的海贸是多么规范、多么透明。”
“第三,”陈淮眼中闪过狠厉,“派人盯紧澎湖那边。
沈章不是还在任上吗?让她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等朝廷使团到了澎湖
我要让她那五千兵马、她那些税卡、她那个‘国中之国’,全都变成勒死她的绞索!”
吴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在下明白。”
“还有,”陈淮补充道,“我被停职,长史暂代本官职事”
吴慎想了想:“李长史为人谨慎,与使君素无过节,
他这次暂代刺史,恐怕只会萧规曹随,不会主动帮我们,但应该也不会刻意为难。”
陈淮冷声道,“你去打点一下,该送的东西送去,该说的话说到。
告诉他,我陈淮只是暂时待勘,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让他好自为之。”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吴慎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叹,知道陈淮这是要动用所有残余的影响力,来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在下这就去办。”吴慎深深一揖,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陈淮一人。
他独自坐在椅中,望着地上那摊破碎的瓷片和狼藉的茶叶,许久没有动弹。
“沈章”陈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你最好祈祷朝廷使团真的能把我彻底踩死。
否则
等我翻身的那一天,我一定要让你,让你母亲,让你们沈家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远处,闽江浩浩荡荡流向大海,江面上帆影点点,那是福州繁荣海贸的象征,也是他曾经权力和财富的来源。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岌岌可危。
因为他算漏了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可以用常理揣度,却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当今天子,姜照。
“陛下啊陛下,”陈淮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喃喃自语,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因为棋手一个出乎意料的落子,全盘陷入了被动。
而那个棋手,正坐在长安的皇宫里,俯瞰着这盘棋局,决定着每一个棋子的命运。
包括他的。
半月后,朝廷联合查案使团抵达福州。
正使、副使并随行吏员、护卫数十人,阵容不小。
陈淮虽被停职,但仍在府中依礼迎接使团,态度恭敬,举止从容,未见丝毫慌乱。
对于白浪浦之事,他坦然承认:
“确有听闻,彼处因海路便利,偶有渔民、小贩私下交易,形成草市。
下官曾命县尉前往规劝疏导,奈何地处偏远,收效甚微。
此乃下官失察之过,愿领责罚。”
使团提出要亲往白浪浦查看。
陈淮立刻表示配合,并派了一名熟悉道路的州衙佐吏随行。
使团一行微服前往白浪浦。
所见景象,与陈淮描述相差无几:
一处背山面海的荒僻海湾,旧村废墟依稀可见。
岸边确有一片简陋的“草市”,用竹木茅草搭了些棚子,
约莫二三十个摊位,卖些鱼干、海菜、粗盐、土布、简陋的竹木器具等,
交易者多是附近渔民和山民,规模很小,交易方式原始。
码头?
不过是几块条石和木板拼成的简陋步道,仅容小舢板停靠。
栈桥?根本没有。
大船?根本进不来。
使团暗中观察、询问摊贩和前来交易的百姓。
众口一词:
这里就是个大家图方便换点东西的地方,没什么大买卖,也没见过什么大船、奇珍。
至于当年血案,百姓大多讳莫如深,摇头叹息,只说那是多年前的惨事,官府早处理了,他们只求眼下安稳过日子。
使团又暗中检查了海湾水文和沿岸地形。
这里港湾狭窄,水浅多礁,确实不适合大船停泊和装卸大宗货物。
与沈章奏疏中“港湾扩建、码头栈桥、大宗走私”的描述,相去甚远。
“这……”副使皱眉低语,“看起来,确实就是个不成气候的民间草市。
沈长史所言,是否……夸大其词了?或是信息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