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瞬间,包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投影屏幕的光无声地变幻着,将古昭野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烧到我的心脏。
“古总,请您放手。”我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用冷静的语气说话,但声音里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紧绷。
他没有放手,反而更近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回答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压迫感,“你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要剥开我所有的伪装,直视我内心最深处。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对霍泽宇、对他、甚至对我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感觉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抬眸直视他,不再回避,心底那点被他无端质问和强势闯入激起的反叛冒了出来,“这很重要吗?古总,我的私人社交关系,似乎并不在工作协议的管辖范围内。”
“不重要?”古昭野的瞳孔微微一缩,握住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下脉搏的跳动——是他自己的,还是我的,已经分不清了。“风月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我应该明白什么?”我强迫自己迎上他几乎要燃起来的目光,手腕上传来的微痛让我更加清醒,“明白您作为上司,可以随意干涉下属的私生活?明白无论我和谁交往,都需要先经过您的批准?古昭野,我们之间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最后这句话,我是赌气问出来的。但问出口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住了。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那些深夜的维护,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瞬间,难道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古昭野显然也被我这句话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风暴似乎凝滞了一瞬,那里面翻腾的怒意、质疑、还有更深处的某种东西,交织碰撞着。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除了工作?”他重复着,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受伤?“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工作?”
他的反问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心底那扇紧锁的门。那些被刻意忽略、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激烈情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不然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固执地说了下去,“您为我解围,给我机会,支持我的项目……不都是为了集团的利益吗?就像今天,您因为我和霍泽宇在一起而生气,难道不是怕影响公司形象,或者怕我被他带坏,耽误了工作?”
我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归结于“工作”,像是为自己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我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那个最不可能、却又最让我心悸的原因。
古昭野沉默了。他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夹杂了更多的东西——挫败、无奈,还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他握着我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腕间的皮肤,那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战栗。
“风月桐,”他叫我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如果只是为了工作,我何必……”
他的话再次戛然而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挣扎和决断在激烈交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们交缠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他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僵硬而紧绷。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只是比平时更低哑:“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以及一丝细微的痛感。我看着他的背影,那挺拔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刚刚那几乎要冲破界限的对话,那几乎要呼之欲出的答案,就这样被他生生掐断了。
失望像冰水一样漫过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清醒的认知。他终究是古昭野,是那个永远理智、永远掌控全局、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古昭野。我刚才在期待什么?期待他承认什么?
我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屏幕上依旧无声地播放着歌曲的v,五彩的光映在我们身上,像是这场荒诞剧目的背景。
古昭野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拉开。他停顿了几秒,侧过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以后,”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离霍泽宇远点。”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抿紧了唇,没有回答。心底那点反叛的火苗,因为他这句充满独占意味、却又没有任何立场支撑的命令,而重新燃起。
他拉开了门,走廊的光透了进来。王特助像一尊门神一样,恭敬而沉默地站在门外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古昭野迈步走了出去。我深吸一口气,跟在他的身后。
走出“思壬”会所的大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我清醒了不少。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口,王特助迅速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古昭野没有看我,径直坐了进去。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坐进了他旁边的位置。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车内空间宽敞,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异常逼仄。
王特助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微的轰鸣声。
古昭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但我知道他没睡,他周身那种紧绷而低气压的磁场,清晰地笼罩着整个车厢。
我侧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向后掠去,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流淌。刚才在包间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可手腕上隐隐的触感,和他那句“离霍泽宇远点”的命令,又无比真实。
我的手机在包里,依旧没电。但此刻,我竟有些庆幸它没电了。至少,在回到那个需要我重新披上盔甲的世界之前,我还有这一路沉默的时间,去消化这混乱的一切,去思考我和他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死结,到底该如何解开——或者,是否真的能解开。
车子朝着我公寓的方向驶去。我知道,今晚的“放松”彻底结束了,但另一场关于内心、关于界限、关于情感的无声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古昭野那句没有说完的“如果只是为了工作,我何必……”,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