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人”的办公室位于理事会总部的最顶层,通过单向的落地舷窗,可以俯瞰整座被海啸洗礼过却又奇迹般恢复生机的城市。
办公室的风格极简,却处处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感。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恒温系统运作时特有的、带着淡淡香草味的清新。
自从那天格式化后的智子展现出了接近“青春版”的魔形女能力,林白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坐地起价】的隐藏特性,难道能对一些抽象的属性起效果?
比如——
潜力?
自从彻底收服了智子,他对自己的技能又开始了几次实验,得到了更深刻的认知。
智子这几天在他的命令下,疯狂练习着伪装。
她的确做到了,如今她可以惟妙惟肖地模拟出任何她见过的人类,从步态、声线到细微的习惯,毫无破绽。
但代价是,她失去了作为“伪人”最内核的能力——寄生与转移。
他清淅地记得,在彻底收服智子后的第二天,他曾命令智子尝试再次转移宿主——那是伪人最根本的能力。
结果,智子失败了。
而且不止于此,每次智子练习使用自己的伪装能力,所消耗的时间都是一样的!
哪怕再怎么熟练也不能缩短时间!
这代表了她的练习根本不能给自己带来一点进步。
甚至于他当时提出了一个小小的测试,结果也表明智子再没有自我学习进化的可能,只有现在所谓的“最完美一面”。
“讲个笑话。”他当时对智子说。
“好的,主人。”智子微笑着,声音甜美。
“从前有个人钓鱼,钓到了一个鱿鱼。鱿鱼求他:‘你放了我吧,别把我烤了。’那个人说:‘好的,我考你几个问题。’鱿鱼说:‘你烤吧你烤吧!’……”
一个标准的冷笑话,来自于她过往收集到的记忆。
是在三战中诞生的流行笑话,又称【联邦笑话】。
“换一个,记忆里没有的,你自己编一个。”林白再次下令。
智子的微笑僵住了。
她美丽的脸庞上,那属于人类的灵动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她开始思考,试图自己组合、拼接、创造,但所有逻辑链的尽头都是一片空白。
“抱歉,主人,我……做不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与恐慌。
因为她原本根本不会讲笑话,之后更不会了。
林白了然。
当初为了策反她,他与她达成的交易中,有一项是“发挥潜力,把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技能也一字不差地履行了,不是当做空话。
智子的人格仿真、伪装能力、情绪表达,都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巅峰,让她看起来与真正的人类无异。
代价就是,她的“未来”被一次性透支了。
所有通往更高层次的可能性,所有自我演化的通路,都被彻底锁死。
她成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却也永远失去了成为“艺术家”的可能。
她那被完美重塑的、堪比最精密艺术品的身体,也被焊死在了这具躯壳里。
她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言行举止,甚至能模拟出细微的表情和情感波动,但她的【本质】被锁死了。
更准确来说,就是未来被锁死,可能性被榨干。
她的所有都被彻底固化,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在那场“交易”中被提前预支,兑换成了当下的“完美一面”——也就是那种伪装能力。
用智子自己的话说,她能感觉到,自己未来的路,被一道无形的墙堵死了。
那不是兑现潜力,是透支潜力,透支未来。
【坐地起价】这个技能所说的“发挥潜力后最完美的展现”,直接将“潜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直接折现到“现在”。
这个发现让林白对自己那近乎言出法随的技能,产生了更深的敬畏与警剔。
【坐地起价】这个技能,在交易条款的释义上,拥有着堪称无赖的最终解释权。
玩弄文本游戏的人,亦可能被文本游戏反噬。
林白从不认为自己是神。
如果说【坐地起价】能让他达到象一个拿到游戏后台权限的g的效果,那么任何一个错误的指令,都可能导致服务器崩溃,甚至连自己都一起封号。
所以,在接下来的交易里,面对寿命、因果、灵魂这些更加禁忌和抽象的领域时,他会更加小心,直接远离。
去触碰那些与生命和世界底层逻辑直接挂钩的东西,万一出现反噬,把自己坑进去,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但有一种东西,似乎可以碰一碰。
那就是:气运。
一种更温和,也更实用的东西。
或者用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定义——“好运”。
其定义被他反复推敲,精确到了每一个词:
“在符合宇宙发展、不违背因果律的前提下,于特定时空范围内随机发生,并对本人目标达成或状态改善产生显著积极影响的低概率事件集合……”
林白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自己为这次交易定下的严苛条款,绝不容许任何一个字符的歧义。
它不是凭空创造奇迹,而是在万千种可能性中,轻轻拨动那根最有利于自己的弦。
比如,敌人开枪时,恰好有一只飞鸟经过,撞歪了子弹。
再比如,需要情报时,打瞌睡的特工恰好碰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浸湿的文档上,刚好显现出隐藏的密语。
“此为概率扰动带来的良性增益,不改变客观世界运行规则的基础逻辑;就算影响到客观世界运行规则的基础逻辑,也是全然正面的……”
其本质是:
“主体行为与环境随机性以及系统结构相互作用下,涌现出的,有利事件概率分布偏移……”
毕竟他自己就是钻空子完成了伪人的要求,自然不想自己的要求被钻空子,这也来源于智子的教训。
有趣的是,他之所以能想出这种钻空子的玩法,还得感谢最初的金鲨帮头目麦克。
当初麦克为了满足“调用上级”和“办理居住证明”的交易要求,就精准地钻了空子,直接联系理事会上级“举报”。
那么,林白自己这个用户,自然也要学会在技能的框架内,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咚咚咚!
“进。”
林白被打断了思考,倒也不恼,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来客。
大史,也就是史密斯,正躬敬地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信用卡大小的金属薄片。
“林先生,这是您的个人终端,也是理事会最高权限的身份标识。”
“同时,所有的死刑犯名单已经发在了上面。”
史密斯的效率很高,或者说,当整个行星防御理事会将一件事的优先级提到最高时,它的执行力是恐怖的。
林白只是喝了一杯咖啡的功夫,一份名单文档已经整理好,可以呈现在他面前。
照片、姓名、罪行记录……一应俱全。
文档中,是数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背负着足以枪毙十次的滔天罪行。
“先生,这是第一批筛选出的名单。”
史密斯将信用卡大小的终端递到林白面前后,轻轻一点,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投射在空气中,名单上的文本清淅可见。
“联邦代表第一个投了赞成票,并且主动提供了他们积压的所有死刑犯资料。”
史密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说……这是为联邦解决了一个历史遗留的顽疾。”
林白看着名单,眼角微挑。
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联邦,这个在三战中浴火重生的庞然大物,在其传奇女总统唐娜·肯尼的带领下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变革。
但旧时代的遗毒,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清除。
尤其是在已经有三个州被独立出去,内部矛盾依旧尖锐的当下,即便那位以首倡大义带领联邦“再次伟大”的唐娜女士,在某些敏感问题上也必须做出妥协。
比如,死刑的适用和执行。
繁琐的程序,无休止的上诉,还有那些打着“人权”旗号的组织常年累月的抗议,导致联邦的监狱里塞满了这些本该化为尘土的人渣,每年还要为此投入一笔不算小数字的财政开支。
现在,林白的一个“荒唐”提议,却成了他们甩掉这个包袱的天赐良机。
天知道联邦议会里那些议员在看到这份议案时,是怎样一副欣喜若狂的嘴脸。
“有意思,”林白轻笑一声,“我已经听见了香槟开启的声音。”
“这些人……”史密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都是联邦一级监狱里的重刑犯,每一个都背着几十条人命,罪大恶极,但因为各种复杂的‘人权’条款和程序问题,一直拖着没能执行。联邦那边听说我们的‘人才引进’计划,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自嘲:“天知道每年为了维持这些所谓的人权,联邦要投入多少纳税人的钱。现在,他们总算有了合适的‘用武之地’。”
林白指尖在光幕上划过,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以及后面一长串血淋淋的罪行记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对此并不意外。
三战重构了世界,也撕碎了旧有的秩序。
战争催生出的科技日新月异,却也同样催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罪恶。
越是光辉的时代,其背后的黑暗便越是深邃。
一个经历过世界大战,在废墟上重构秩序的社会,必然会滋生最极致的光明与最深沉的黑暗。
有为了守护家园不惜牺牲的孤勇者,自然也有趁着混乱践踏一切的恶魔人渣。
人心,也正是在这种极致的光明与黑暗的反复拉扯与摧残下,开始无比渴望安定。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并不冲突。
接着,林白从舒适的反重力座椅上拿起那张薄片,冰凉的触感和细腻的磨砂质感从指尖传来。
他记得麦克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
“这玩意儿,是手机?”他随口问道。
史密斯微微一愣,随即解释道:
“可以这么理解,先生。这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后的标准个人设备,集成了身份认证、数字货币钱包、实时通信、以及光学投影功能。”
说着,他用自己的终端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清淅的三维立体光幕便投射出来,上面正实时滚动着全球的新闻摘要。
“跟我说说这个世界吧,大史。”
林白点头,将目光投向了这位首席连络官兼保镖——嗯,后者可能用不太上,谁保护谁也说不定。
“我想知道,我所站立的这片土地,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先从钱说起吧。”
史密斯的操作很熟练,光幕上的新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跳动的全球数字货币汇率界面。
“三战后,实体货币基本被淘汰,全球通用的是由四极共同背书的数字货币‘世界元’。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每一分钱的流向都清淅可查。”
“您的个人终端,已经绑定了理事会最高级别的信用账户,理论上,您可以在全球任何地方购买任何‘标价’的商品。”
林白看着那串长得惊人的数字,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在飞速计算。
将一个文明的经济命脉彻底数字化,捆绑在少数几个超级势力身上,这种控制力……有点意思。
而且数字货币、个人终端……这些科技在他的世界里也处于萌芽阶段,但远没有达到如此普及和成熟的程度。
“战争,真是科技最好的催化剂。”林白意有所指地感叹道。
史密斯深以为然,他以为林白在感慨这个世界的历史,便顺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介绍这个世界的背景。
作为“执剑人”的首席连络官,他有必要让这位仿佛从天而降的“神明”了解他即将守护的世界。
“是的,先生。第三次世界大战几乎将人类文明推向毁灭,但也迫使我们突破了无数技术壁垒。”
史密斯的指尖在光幕上滑动,一张张充满未来色彩的图片和资料随之浮现。
“能源方面,即便可控重氢聚变还未完全实现,但科学家估算,我们距离那扇大门,只差最后的五十年。”
“而目前全球主要依靠更高效的裂变反应堆和近地轨道的太阳能矩阵供电。”
光幕上展现出一座巨型环地轨道建筑,无数镜面反射着恒星的光芒,壮观得如同神迹。
“材料学上,常温超导材料已经走出实验室,虽然成本高昂,但已被广泛应用于军事和交通领域,比如我们乘坐的军用直升机,其悬浮引擎的内核就是超导线圈。”
“还有虚拟现实技术,也就是所谓的‘元宇宙’,已经成为许多人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可以在虚拟世界中工作、社交、娱乐,甚至在某些方面获得比现实更真实的感官体验。”
史密斯展示了一段宣传视频,视频里的人们戴着轻薄的神经接入设备,便能瞬间进入虚拟国度。
林白看着这些日新月异的科技,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些不是冰冷的数据和资料,这是……资粮!
是能让他带回去,对抗接下来一个个世界末日的宝贵资粮!
他的任务是拯救世界,以后势必会面临很多挑战。
如果能把这个世界的科技打包带走,那他之后碰到一些需要科技才能解决的末日,岂不是如同神明降临,轻松平推?
当然,此时的林白还不知道,他所需要面对的【末日之源】:
其层次究竟有多高——哪怕是作为新手世界的这一个。
各种闻所未闻,或者说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只存在于科幻概念中的技术,如同画卷般在林白眼前展开。
他听得十分上心,表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将这些技术列为必须打包的对象。
想到这里,林白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看得史密斯有些不明所以,只当是这位强者对人类文明的成就感到欣慰。
“那么,格局呢?钱和技术,总要有人来用。”林白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内核的问题。
科技是工具,而掌控工具的人,才是关键。
史密斯的面色严肃起来,他挥手间,一张全球地缘政治的动态地图在空中展开。
地图上,四个巨大的版图占据了绝大部分局域,分别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
“战后,世界形成了四极格局。”史密斯指着地图上的四大色块,“以北美大陆为内核的‘联邦’,集成了西欧与北欧的‘欧陆共同体’,由东亚大部分国家组成的‘东联’,以及继承了昔日红色巨人遗产的‘苏意志’。”
“前两者在体制和理念上较为接近,后两者也是如此。”
“四极?”林白轻声道。
“是的,这是如今最普遍的称呼。”史密斯指着地图上的四大色块,“三战打得太惨烈,谁也无法彻底吞下谁,最终只能在废墟上达成脆弱的平衡。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象是在分享一个不能明说的秘密。
“最近民间有种说法,联邦为了维持稳定和效率,在很多方面,开始变得越来越象东联和苏意志了。”
林白立刻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微妙。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唐娜总统的阴谋论——东联卧底,卧到了最高层。
空穴来风,却未必无因。
“那理事会呢?”林白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中央,那片不属于任何一个色块的局域,理事会总部的所在地。
“理事会……”史密斯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与复杂,“它代表着一种联合的趋势。在异兽灾难这个共同的威胁下,四极被迫放下了部分成见。很多人都认为,理事会……是我们这颗行星,走向统一最高机构的一次先行试点。”
“它名义上是为了应对地外威胁而成立,但实际上,也是四大势力都认可的、一个超越主权的全球性机构的先行试点。我们代表的,是这颗星球走向统一的希望。”
原来如此。
林白心中了然。
这盘棋的棋盘,比他想象中要大,也比他想象中要……脆弱。
一个为了对抗共同敌人而捏合起来的联盟,内部充满了猜忌、算计与不同道路的博弈。
而自己,这个拥有掀翻棋盘力量的“执剑人”,他们又会如何看待?
是救世主?还是比【超凡智能】更不可控的威胁?
杰克逊选择了前者,并试图将整个理事会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但其他势力呢?
东联释放出了一定善意?
而其他两家呢——欧陆?苏意志?
林白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史密斯的个人终端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随即转向林白,压低声音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