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睁开眼睛。
天花板很陌生。
木头的。还带着霉味。
不，不只是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烧焦的木炭气息。
他愣了几秒。
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视线慢慢聚焦。
天花板上有道裂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裂痕边缘发黑，似乎经历过火灾。
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上面落满灰尘。
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是那种黄昏时分特有的暗橘色。
“我……没死？”
声音很沙哑。
像好几天没喝水。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试着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心脏在跳。
胸口在起伏。
他活着。
为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虚空裂隙。
那些扭曲的怪物。
莱恩的背影。
那道刺穿胸口的触手。
洛羽猛地抬手，按住胸口。
衣服还在。
但——没有伤口。
皮肤完好无损。
连疤痕都没有。
“这……”
门被撞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莉娜冲进来。
眼睛都红了。
眼眶周围一圈青紫，像是好几天没睡。
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泪痕。
她直接扑到床边。
“你醒了！”
她声音在抖。
眼泪哗哗往下掉。
像决堤的洪水。
洛羽更懵了。
“我这是……”
莉娜抱住他。
抱得死紧。
力气大得吓人。
洛羽感觉肋骨都快被勒断了。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话都说不利索。
“我还以为……以为你……”
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洛羽僵在那儿。
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能感觉到莉娜在发抖。
浑身都在抖。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咳……别哭了……”
洛羽试图安慰她。
声音还是很沙哑。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试图拍拍她的背。
没劲儿。
完全没劲儿。
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啪嗒。
手掉回床上。
洛羽愣住。
“我……”
哈利也冲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梅林。
哈利冲到床边。
一巴掌拍在洛羽肩膀上。
“你小子！”
声音也哽咽了。
但还在强撑着笑。
眼眶通红，但嘴角在扯。
“可算活过来了！”
梅林站在门口。
双手合十。
嘴里念念有词。
“感谢神明……感谢神明……”
声音在颤抖。
眼泪也在掉。
洛羽看着这几个人。
脑子还是懵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坐起来。
浑身没劲儿。
像被抽干了一样。
胳膊撑了两次。
都没撑起来。
莉娜赶紧扶他。
“别动……你身体还很虚……”
她擦了擦眼泪。
深吸一口气。
“你……”
她顿了顿。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你死了。”
空气凝固了。
洛羽愣住。
“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
手脚都在。
心脏也在跳。
胸口的衣服完好无损。
“可我……”
“是莱恩。”
哈利打断他。
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重。
“他用复活仪式……把你拽回来了。”
洛羽脑子嗡的一声。
“老莱？”
他猛地抬头。
视线在房间里扫。
扫过莉娜。
扫过哈利。
扫过梅林。
扫过墙角的木箱。
扫过破旧的窗户。
没有莱恩。
“他人呢？”
没人说话。
气氛突然变得很压抑。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羽心脏猛地一紧。
“他人呢？！”
他吼出来。
声音都劈了。
嗓子疼得要命。
但他顾不上。
莉娜咬着嘴唇。
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他还活着……”
她声音在抖。
“但是……”
她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献祭了一半生命力……”
洛羽脑子炸了。
“什么……”
他挣扎着要下床。
直接软了。
扑通。
摔在地上。
膝盖撞在木板上。
剧痛袭来。
“洛羽！”
莉娜和哈利赶紧扶他。
洛羽推开他们。
手撑着地面。
硬撑着爬起来。
“带我去见他……”
声音在抖。
眼眶红了。
“快带我去……”
莱恩躺在隔壁房间。
房间更小。
更破旧。
墙上的裂痕更多。
窗户破了一个角，冷风呼呼往里灌。
床是木板拼的。
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莱恩就躺在那儿。
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普通的苍白。
是那种透明的白。
像纸。
像瓷器。
像随时会碎掉。
嘴唇发紫。
眼窝深陷。
颧骨突出。
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胸口的起伏很微弱。
很微弱。
像随时会停。
洛羽站在门口。
愣了好几秒。
脑子一片空白。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
很慢。
像脚下灌了铅。
在床边站定。
看着莱恩。
苍白得像死人。
洛羽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疼。
但他感觉不到。
“老莱……”
声音很轻。
带着哽咽。
“你这个……混蛋……”
他坐下来。
手放在莱恩手上。
冰凉的。
像冰块。
像死人的手。
“谁让你这么干的……”
他咬牙。
眼泪掉下来。
砸在莱恩手背上。
“谁让你……”
莱恩眼皮动了动。
很慢。
很慢。
缓缓睁开。
眼神很虚弱。
像快要熄灭的火焰。
看到洛羽的瞬间。
他笑了。
笑得很虚弱。
但眼神里全是欣慰。
“老洛……”
声音轻得像风。
像随时会被吹散。
“你……醒了……”
洛羽擦了擦眼泪。
“你个傻逼……”
他声音在抖。
“为什么要这么做……”
莱恩还在笑。
“因为……”
他顿了顿。
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我欠你的……”
洛羽浑身一颤。
“你欠我个屁！”
他吼出来。
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欠你的才多！”
“那次虚空裂隙……是你挡在我前面……”
“那次圣殿追杀……是你断后……”
“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哽咽。
莱恩没说话。
只是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在窗外呼啸。
还有莱恩微弱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后。
洛羽坐在床边。
脸色还是很难看。
莉娜给他端了碗热汤。
“喝点吧……”
她声音很轻。
“你身体还很虚……”
洛羽接过碗。
但没喝。
只是盯着碗里的汤。
出神。
汤是褐色的。
里面飘着几片草药。
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闻起来很苦。
哈利在旁边叹了口气。
“外面……出事了。”
洛羽抬头。
“什么事？”
哈利咬了咬牙。
“帝国封锁了所有消息……”
他顿了顿。
“说虚空裂隙的暴乱……是圣殿骑士团平定的。”
洛羽愣住。
“什么？”
哈利继续说。
“战神殿出面……把所有功劳都抹掉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的名字……在帝国档案里……被彻底抹除了。”
洛羽脑子嗡的一声。
“抹除……”
他低头看着手。
碗里的汤开始晃。
因为手在抖。
“他们说……”
梅林接过话。
声音很沉重。
“说你是异端……”
“说你勾结虚空生物……”
“说你才是暴乱的罪魁祸首……”
他顿了顿。
“现在……整个帝国都在通缉你。”
“悬赏金……一百万神恩金币。”
洛羽握紧碗。
指节发白。
“所以……”
他声音很低。
但带着压抑的怒火。
“所以那些人……”
“那些死掉的平民……”
“那些被我救下来的人……”
“全他妈白死了？”
哈利沉默。
莉娜眼眶又红了。
洛羽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真他妈讽刺……”
他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汤洒了一桌。
褐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拼死拼活……”
“到头来……”
“连个名字都不配留……”
他站起来。
但腿一软。
差点摔倒。
莉娜赶紧扶住他。
“洛羽……”
她声音在抖。
“你别激动……”
洛羽推开她。
硬撑着站稳。
“我没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
血。
火。
尸体。
还有那些平民求救的眼神。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个被压在废墟下的老人。
那个冲他喊“谢谢”的少年。
都白死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
睁开眼。
“我的力量……”
他试着召唤灰色之力。
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
感受体内的能量流动。
体内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灰色火焰的灼热。
没有复仇者之力的狂暴。
没有神启祝福的温暖。
什么都没有。
像被抽空了一样。
洛羽愣住。
“怎么……”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他睁开眼睛。
看着自己的手。
普通的手。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我的力量……没了？”
莱恩在床上虚弱地开口。
“代价……”
他声音很轻。
“复活的代价……”
他顿了顿。
“不只是我的生命力……”
“还有……你的力量……”
洛羽浑身一颤。
“所以……”
他低头看着手。
“所以我现在……”
“就是个废人？”
没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可怕。
洛羽站在那儿。
好半天。
失去力量的失落如潮水般涌来。
那种无力感。
那种挫败感。
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想起那些敌人。
想起战神殿。
想起帝国。
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拿什么对抗？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莱恩躺在床上。
苍白得像死人。
为了他。
献祭了一半生命力。
洛羽咬牙。
“妈的……”
他低吼。
“老子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抬头。
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帝国想抹除我？”
他咧嘴笑。
那笑容带着痞气。
带着不屈。
“战神殿想篡改历史？”
他顿了顿。
声音越来越大。
“那就让他们看看……”
“老子就算没了力量……”
“也能掀翻他们！”
哈利愣住。
“你……”
洛羽转头看他。
“哈利……”
他声音很平静。
但眼神如火。
“帮我个忙。”
哈利咬牙。
“你说。”
洛羽笑了。
“去找所有……”
“所有被帝国欺压的人。”
“所有被神殿抛弃的人。”
“所有对这个世界不满的人。”
“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眼神如火。
“告诉他们……”
“老子回来了。”
“这次……”
“不是一个人。”
莱恩在床上。
听着洛羽的话。
他笑了。
虽然很虚弱。
但眼神里全是欣慰。
“老洛……”
他声音很轻。
“你还是……那个老洛……”
洛羽走过去。
坐在床边。
“这次……”
他看着莱恩。
眼神很认真。
“这次我们一起。”
“不像以前那样……”
“你挡前面，我躲后面。”
“这次……”
他握紧拳头。
“我们并肩。”
莱恩点头。
“一起……”
他伸出手。
颤抖着。
洛羽握住。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只冰凉。
一只温热。
但——都很有力。
莉娜在旁边擦眼泪。
哈利转过身。
不想让人看到他红了的眼眶。
梅林继续念祷词。
“神明保佑……”
“神明保佑……”
洛羽突然笑了。
“神明个屁。”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吹得他头发乱飞。
外面是荒野。
一片焦土。
远处是废墟。
是被虚空裂隙摧毁的城镇。
更远处。
有光。
微弱的。
但在闪烁。
那是其他城镇的灯火。
洛羽盯着那道光。
“这次……”
他低声说。
“老子要亲手……”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
“全他妈拽下来。”
风吹进来。
吹动他的头发。
吹动他的衣角。
他的眼神。
坚定得可怕。
真的能做到一样。
莱恩在床上。
看着洛羽的背影。
他笑了。
“老洛……”
他声音很轻。
“这次……”
“我信你。”